耀眼的法式探照燈光刺破昏暗的底艙，將空氣中飄浮的煤塵照得清清楚楚。
高音喇叭裡的法語喝罵聲在水面上震盪，緊接著是重型皮靴踏上木質甲板的沉悶響聲。十幾名身穿深藍色法捕房制服、手持湯姆遜衝鋒槍的法籍巡捕和安南巡捕，在一名身材高大、蓄著兩撇鬍須的法籍小隊長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衝下了樓梯。
“都不準動！警察局執行公務！”
法籍小隊長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神情傲慢地掃視著狹窄的底艙。當他的目光落在趙簡之等人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和地上倒著的青幫打手時，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冰冷的槍口首接對準了趙簡之的胸膛：
“中國人？在法租界的水域私自攜帶自動武器搜查難民客輪，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嚴重的違法行為？全部把槍放下！否則按海盜罪當場格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底艙的氣氛降到了冰點。軍統的幾名弟兄牙關緊咬，手指死死扣在觸引上，眼神里閃過兇狠的光芒，只等鄭耀先一聲令下，就要在這狹小的艙室裡與法國巡捕展開血腥火拼。趙簡之額頭上青筋暴起，身子側移半步，用魁梧的軀幹擋在鄭耀先身前，低聲罵道：“六哥，這幫洋鬼子早不上不晚不上，偏偏這時候來攪局，要不要兄弟們首接動手，先把他們辦了？”
而縮在煤堆裡的宋處長，那張原本猙獰的臉瞬間湧現出一抹瘋狂的狂喜。
他死死盯著那名法籍小隊長，眼睛裡迸發出絕處逢生的精光。法租界巡捕的介入，無異於在必死的絕境中給他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軍統在租界裡向來投鼠忌器，絕不敢在公眾場合與法租界官方大規模開火，只要攪渾這池水，引來領事館的人，他就能借機脫身！
然而，面對黑洞洞的衝鋒槍口，鄭耀先的臉色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將手中的黃銅打火機合上，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在所有巡捕警惕的目光中，鄭耀先不緊不慢地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隻精美絕倫的金懷錶，以及一張印著法租界公董局特別通行印章的黑色名片。
他向前跨出半步，伸手拍了拍趙簡之的肩膀示意其退下，用一口純正而優雅的巴黎腔法語，不疾不徐地開口：
“昂利隊長，失禮了。公董局交通處的皮埃爾副處長，上週在紅磨坊俱樂部與我喝茶時，還曾提起過昂利隊長的幹練與盡職。皮埃爾先生說，昂利隊長是法捕房水上巡邏隊裡最懂規矩、也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那名被稱為昂利的小隊長猛地一愣。他下意識地接過鄭耀先遞來的名片，當看到上面“南洋華僑商會副會長·周萬和”的字樣，以及名片邊緣那行只有公董局核心高層才能簽署的私密水印時，昂利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皮埃爾那是公董局交通處和財務處的實權大佬，更是眼前這位“周老闆”在法租界最大的政治靠山！在法租界這一塊一字千金的土地上，寧可得罪巡捕房局長，也絕對不能得罪掌握著商會稅收與水路紅利的周老闆！
還沒等昂利回過神來，鄭耀先手掌微翻，一疊厚厚的新版法幣本票己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昂利的西裝口袋裡。那本票的厚度沉甸甸的，散發著誘人的墨香，足夠買下昂利在法租界公館附近的一套豪華公寓。
“周某只是受皮埃爾先生所託，在水路上幫公董局清理一些企圖偷渡進入租界的危險份子，這些人帶了不乾淨的傳染病，若是傳入租界，皮埃爾先生可要怪罪的。”鄭耀先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微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說道，“昂利隊長，天氣這麼冷，帶兄弟們去上層喝杯熱咖啡。這裡的事情，周某保證五分鐘內處理乾淨，絕不會給巡捕房添任何麻煩，更不會留下半點口舌。”
昂利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悄悄摸了摸口袋裡那疊沉甸甸的本票，原本冰冷傲慢的臉瞬間如融雪般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連嘴角的兩撇鬍須都快翹到了天上。
他立刻收起左輪手槍，轉身對身後的法巡們大聲呵斥道：“誤會！全是誤會！這是周老闆在協助我們巡捕房緝捕重犯！所有人退回上層甲板，封鎖所有舷窗與出口，沒有周老闆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
“是，隊長！”
原本劍拔弩張的法租界巡捕們，拿到了好處，瞬間化作了鄭耀先外圍最堅固的屏障，浩浩蕩蕩地退回了上層甲板，甚至順手幫鄭耀先關上了底艙那扇厚重的鐵門，將外面的寒風與嘈雜徹底隔絕。
絕望，再次如陰冷的海水般將宋處長徹底淹沒。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在鄭耀先談笑風生的“鈔能力”下瞬間變成了對方的走狗，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眼眶裂開，嘴角流出一絲因嫉恨而咬破唇角滲出的鮮血！
“鄭耀先！你這個瘋子！你用局裡的經費買通洋人！”宋處長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底艙裡迴盪，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厲與惶恐。
“局裡的經費？”鄭耀先撣了撣呢子大衣上的灰塵，眼神冰冷如鐵，彷彿在看一個死人，“在孤島上海，我鄭耀先賺來的錢，就是這裡的規矩。你一個靠出賣兄弟換取前程的叛徒，也配跟我談規矩？”
見法捕房徹底靠不住，宋處長眼中發狠，突然暴起！
他的動作極快，到底是在軍統局本部接受過多年嚴格特訓的高層，身手遠非普通文職可比。他猛地踢飛身前重達幾十斤的木箱，呼嘯著砸向最近的兩名青幫打手，同時右手順勢從袖口中滑出一塊鋒利至極的碎玻璃，反手死死扣住了一名躲在角樓裡縮成一團的老船員的脖子！
鋒利的玻璃邊緣割破了皮膚，鮮紅的血跡瞬間從老船員的皮肉間滲了出來，老船員嚇得嗷嗷大叫，佯裝癱軟：“長官救命啊！求求長官別殺我！我只是個踩輪子的苦力啊！”
宋處長挾持著老船員，背靠著堅硬的鐵板箱，一步步瘋狂地向後退去。他的髮絲散亂，眼神中充滿了扭曲與掙扎，那張原本白淨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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