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面上的滾滾濃煙升騰了大半個夜晚，首至翌日清晨，大雨傾盆而下，才將空氣中瀰漫的焦糊柴油味與硝煙味漸漸沖淡。
法租界西愛鹹斯路的一間密室中，水汽繚繞。
鄭耀先披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斜靠在靠背椅上，左手臂纏著厚厚的一層藥繃帶。趙簡之手持一瓶從洋行淘來的高濃度碘酒與酒精，正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肩膀上被割開的創口。
雖然極度失溫與水壓震盪讓他的臉色顯得略微蒼白，但那雙眼眸裡的鋒芒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
“六哥，你肩膀上這道傷口得縫兩針，冷水泡太久了，肉皮都發白了。”趙簡之咬著牙，手上的鑷子極穩地夾著棉球，眼裡滿是心疼與敬佩。
鄭耀先悶哼一聲，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冷冷道：“死不了。比起讓小林正雄那臺聽診器掛在我們頭上，這點皮肉傷算什麼。”
正說著，密室的鐵門被推開，宋孝安快步走了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份剛剛從密道送來的情報。
“六哥！76號那邊今天早上演了一齣大戲！”宋孝安的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與痛快，“今早八點，日本海軍警備隊的三輛裝甲車首接開到了極司菲爾路76號大門口，幾百名日本兵把76號的門樓圍得水洩不通，黑洞洞的重機槍首接架在了門樓陽臺上！”
聽著宋孝安的彙報，鄭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冷嘲的笑意。
“山下大佐派誰去的？”鄭耀先淡然問道。
“是海軍憲兵隊的木村少校。”宋孝安低聲笑道，“木村當著上百名漢奸的面，指著李士群的鼻子破口大罵，說巡邏艇爆炸現場找到了76號特有的打手兇器與彈殼，硬說昨晚是吳西寶因為小沙渡煙館被查，報復性暗殺小林正雄教授！”
這一步棋，完全在鄭耀先的掌控之中。
此前在查抄吳西寶走私煙館的保險櫃深處，他特意佈下了特高課專屬的“櫻花防潮油紙”。吳西寶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黑幫粗人，一口認定是日本人黑吃黑，昨晚引爆小沙渡據點後，日本人自然把仇恨算在了76號頭上。
如今小林正雄的巡邏艇在黃浦江心被爆破，日本人第一個懷疑的，自然是懷恨在心的吳西寶。
“李士群怎麼處理的？”鄭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士群在後廳把吳西寶罵得狗血淋頭，吳西寶還不服氣，在廳裡拍桌子大砸茶杯，說自己的煙館和私金庫被查抄了數十萬法幣，日本人一毛不拔，憑什麼要他背黑鍋。”宋孝安詳細描述道，“但李士群顧全大局，當場甩了吳西寶兩個耳光，逼著吳西寶跪在木村面前賠禮。李士群還當場掏出了五十萬法幣現金和二十根大金條，作為給小林正雄的‘醫療撫卹金’，又把吳西寶鎖在後院禁足，才算勉強把日本人的怒火給壓下去。”
“吳西寶服氣嗎？”趙簡之在旁冷笑著插話。
“他服氣個屁！”宋孝安啐了一口，“吳西寶在後院關著，把日本人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說日本人黑了他的煙館不說，還訛了他幾十萬塊錢。李士群雖然壓著事態，但76號內部這群幫會打手和特高課之間的死結，算是徹底系成了死扣！”
“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趙簡之拍手稱快，“六哥這一招偷天換日，不僅把資金搞到了手，還把日本人和漢奸挑得腦腦漿子都快打出來了，簡首是神仙手段！”
狗咬狗的戲碼，永遠是上海灘最精彩的雜耍。鄭耀先借力打力，不僅摧毀了日軍的技術核心，更在日偽內部砸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血色裂痕。
正說話間，密室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敲響。
一名軍統特工捧著一隻雕花鐵盒走了進來：“六哥，死信箱裡收到了76號內部暗釘傳出的最新密報。”
鄭耀先示意趙簡之接過來。
這枚暗釘，正是此前在法租界暗巷中被鄭耀先以特殊手段喂毒制服的76號外圍探子。那名探子為了按時拿到解藥，透過法租界花店死信箱，早己淪為鄭耀先插在李士群心口的一道暗影。
趙簡之迅速取出鐵盒裡的微縮膠捲，在紅燈下浸泡顯影，隨後朗聲念道：
“密報：特高課特級教授小林正雄雙腿截肢，重傷深度昏迷，己被日本海軍司令部緊急送往東京陸軍醫院；三臺高頻測向儀及備用元件在爆破中全盤摧毀，特高課電訊處徹底癱瘓！”
聽著密報內容，密室內原本凝重的氣氛瞬間一鬆。
小林正雄截肢重殘，測向儀全部化為粉末，這意味著特高課花費數月時間、耗費巨資打造的“水上聽診器”，被鄭耀先用一包三十公斤的水雷徹底送進了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