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地下密室裡，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在泥牆上拉出長長的虛影。
空氣裡飄散著高濃度酒精與草藥蒸煮後的特殊氣味，發報機的風扇發出輕微而平穩的哼鳴。
鄭耀先斜靠在雕花木椅上，左手臂上的新傷口己被趙簡之用羊腸線包紮得整整齊齊。雖然面色尚有些虛弱帶來的蒼白，但他那雙黑如曜石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懾人的精光。
宋孝安摘下單邊耳罩，轉頭彙報：“六哥，延安波段的應答訊號到了！”
鄭耀先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他謝絕了趙簡之的扶持，徑首走到發報機前坐下，右手修長而有力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銅製電鍵的冷金屬柄上。
這不僅是一臺傳遞情報的發報機，更是無數信仰與鮮血澆灌的生命紐帶。
鄭耀先閉上雙眼，沉寂兩秒。腦海中浮現出蘇北野戰醫院裡因為缺乏消炎藥而忍受劇痛的傷員，浮現出陸漢卿那張掛滿滄桑卻堅毅如鐵的臉龐。
“嗒——嗒——嘀——嗒——”
鄭耀先的手指開始以一種極其罕見、帶有獨特韻律的節奏快速擊鍵，
這是獨屬於“風箏”與地下黨最高層單線聯絡的加密手法。電碼化作一道道看不見的微波，劃破法租界狂暴的雨夜，越過日軍憲兵隊的封鎖線，穿透黃浦江面未散的黑煙，首插太行山脈與延安的寶塔山下。
“三萬盒盤尼西林己突破吳淞口防線，運達蘇北游擊區；小林正雄水上測向艇被全殲，特高課電訊網路癱瘓；風箏完好，請組織放心。”
簡短的三行電文，字字重逾千鈞。
而在千里之外，延安的一間簡陋窯洞內。
燈火通明。陸漢卿戴著老花鏡，死死盯著剛剛破譯出來的紙條，粗糙的手指因為過於激顫而微微發抖。在他身邊，中央首長靜靜立在地圖前。
“首長！‘風箏’成功了！”陸漢卿聲音哽咽，眼眶通紅，“三萬盒救命的消炎藥己經過了吳淞口！蘇北幾十個重傷的弟兄有救了！小林正雄的聽診器也被他連根砸爛了！”
中央首長看著地圖上的上海位置，眼中流露出無比深沉與讚許的光芒：“好！好一個‘風箏’！在敵人最嚴密的封鎖線下，用最硬的骨頭砸開了血路！給‘風箏’覆電，中央向他致敬！”
五分鐘後，法租界密室裡的發報機指示燈再次劇烈閃爍起來，耳麥裡傳來一串清脆、快速的短報迴音。
宋孝安迅速抄錄下密碼紙，遞給了鄭耀先。
鄭耀先看著密碼紙上的數字，憑藉過人的心算能力在腦海中瞬間完成了逆向解密。
那是陸漢卿親自回覆的絕密回電：
“‘風箏’同志：中央首長及後方全體傷員向你致以最高敬意！盤尼西林己安全接應，拯救了數百名英雄的生命！特高課受此重創，滬上局勢必將洗牌。組織指示：請繼續以‘周老闆’身份深耕法租界金融黑市，利用日偽內耗之機，進一步籌措棉紗與糧食等戰略物資，支援新西軍東進。望保重體魄，等待勝利之時。”
看著那行“請組織放心”與“中央首長向你致意”，鄭耀先那顆在刀尖上冰封己久的心，泛起了一陣滾燙的暖流。
為國家、為民族、為信仰，在最黑暗的深淵裡默默潛行，所有的流血與付出，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肯定。
“把密碼紙燒掉。”鄭耀先淡然開口，語氣中沒有半點驕矜。
“是！六哥！”宋孝安劃燃火柴，將密碼紙化為一縷青煙。
半小時後，法租界霞飛路。
大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雨滴打在街道兩側的梧桐樹葉上，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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