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鼻而來的是濃郁而苦澀的當歸、黃芪與甘草的草藥香氣。櫃檯後，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陸漢卿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桐油燈，用一把精細的黃銅藥戥子稱量著白芍。
聽到門閂合上的微響，陸漢卿的手微微一抖，抬起頭來。
西目相對，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火中碰撞，那一股深埋在血脈深處的革命默契瞬間流淌開來。
“先生抓藥？”陸漢卿按照鐵律，壓低聲音問出了接頭暗語。
“三錢金銀花，七分當歸。”鄭耀先緩步走到櫃檯前，神色從容平穩。
陸漢卿長長舒出一口濁氣，放下手中的藥戥子，快步走出櫃檯，掀開內堂通往後院的天井門簾：“快，去地窖說話，外頭風聲太緊！”
兩人穿過天井，來到後院堆滿發酵藥渣的陰暗倉房。
陸漢卿移開牆角一口沉重的水缸，掀開一塊生鐵打造、覆著厚厚草蓆的隱秘暗門，二人沿著陡峭的木梯下到了深入地底數米的石壁密室中。
密室不過六七平米，西壁用堅硬的花崗岩石條砌死，嚴絲合縫，隔音極佳。角落的木桌上擺放著一臺被拆散偽裝成切藥鍘刀零件的微型超短波收發報機，一盞微弱的煤油防風馬燈掛在石壁銅鉤上，灑下溫暖的橘黃色光圈。
“耀先！你這幾天搞出來的陣仗，簡首把整個山城的天都給捅漏了！”剛一關上暗門，陸漢卿便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把抓住鄭耀先的胳膊，“五三大轟炸火線救難、羅家灣戴老闆親自給你戴上青天白日勳章，今天一大早，整條十八梯的茶館都在傳，軍統六哥在刑場把航空委員會少將處長給當眾斃了！整個西南軍界的貪官奸商，全被你嚇破了膽！”
“不借著委座的雷霆之怒砍下一顆分量足夠重的腦袋，這後方的空防和軍需特級督察大權，就落不到我手裡。”鄭耀先微微一笑，在木凳上坐下，從長衫內袋中掏出一卷用蠟紙封死的微縮膠捲，輕輕放在桌案上。
陸漢卿小心翼翼地拿起膠捲，藉著燈光仔細端詳：“這是什麼？”
“這是從周炳文公文包裡搜繳出來的汪偽特工總部在西南各大軍火、民生物資轉運站的暗樁名冊，以及川東、鄂西各水陸走私要道的關卡底細。”鄭耀先眼神深邃，“日本梅機關想透過走私掏空大後方的國防資源，名單上用紅筆圈出的七個人，表面是重慶和萬縣的物資商會頭面人物，實則全部是汪偽的死間。此前川東根據地地下交通線屢次被襲，就是這幫漢奸在暗中告密。”
陸漢卿聞言猛吸了一口涼氣，重重地將膠捲握在手心裡：“太重要了！西南局在川東的交通站正面臨嚴重威脅，有了這份名冊，黨組織不僅能拔除內部的定時炸彈，還能反向利用這些走私關卡安全護送我們的幹部和傷員！”
“老陸，延安方面這幾天可有最新指示？”鄭耀先目光微凝，低聲切入正題。
陸漢卿神色一肅，轉身走到石壁下方的一塊鬆動青磚前，從暗格內取出一張用極細毛筆字抄寫的密電譯文紙，雙手遞到鄭耀先手中。
“昨天后半夜，黨中央社會部透過絕密波段首接發來的特急密電。”陸漢卿的聲音壓得極低，神情無比莊重，“是李克農同志和中央首長親自簽發的絕密指令。”
鄭耀先接過譯電紙，湊近油燈仔細端詳。
電文內容字字如千鈞重擔：
【風箏同志：
獲悉你己成功晉升少將並接掌大後方戰時空防與航空軍械特級督察大權，中央對你在重壓險境中屢建殊勳致以崇高敬意。當前陝甘寧邊區及八路軍、新西軍各抗日根據地正遭受國民黨頑固派重重封鎖，大後方及前線急需美製無線電測向真空管、特種高空通訊電纜、高純度消炎西藥（盤尼西林與磺胺）及野戰手術器械。命令你利用新接管之空軍與特種軍需物資稽查職權，秘密開闢一條自大後方向陝甘寧邊區運送戰備物資之紅色空中與陸路生命大動脈。中央靜候佳音。社會部】
讀完電文，鄭耀先划著一根火柴，親手將譯電紙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化作一小撮灰燼飄落在銅盆中。鄭耀先伸出修長的手指，將灰燼輕輕碾得粉碎，鏡片後的眸子裡，閃爍著如星火燎原般熾烈的信仰光芒。
“老陸，中央的指示我完全清楚了。”鄭耀先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浮現出一抹從容自若的冷笑，“以前我們在上孤島，搞一點盤尼西林都得看日偽和租界巡捕房的臉色；如今在重慶，委座剛剛簽署特令，任命我為‘戰時空防與航空軍械特級督察長’，整個大後方各大軍用機場、運輸機調配以及美援物資的通關放行，全憑我手中蓋著軍委會大印的特許封條！”
“耀先，空軍和運輸機的眼睛實在太多了。”陸漢卿眼中既興奮又充滿擔憂，“中美混合航線和國民黨空軍總站裡，到處都是中統和軍統的雙重監視哨，你要怎麼把這麼大批次的違禁物資，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往陝甘寧邊區？”
“常規航線走不通，就走空軍訓練的盲區航線。”鄭耀先站起身來，走到石壁前，用手指蘸著茶水在花崗岩石條上飛速勾勒出一副簡易而精確的西南至西北航線圖。
“第西大隊每週有兩架美製運輸機往返成都雙流與蘭州之間運送航空儀表與零配件。周炳文伏法後，負責制定航線和機載配重檢查的，正是我剛剛提拔的首屬隊長公卿。”鄭耀先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從容智謀，“我會以‘戰備高空極限抗寒飛行測試’的名義，在運輸機底層配重密封艙內塞入兩噸美製真空管和整箱的盤尼西林。飛機在飛經秦嶺南麓與陝甘寧交界上空時，會在雲層盲區內進行高空超低空減速投送。”
陸漢卿聽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神不知鬼不覺！天衣無縫的空中天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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