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西十分,狂風裹挾著長江水汽,將漫天暴雨傾瀉在朝天門碼頭陡峭的青石臺階上。
混濁狂暴的江水拍打著停泊在岸邊的數百艘駁船與木舢板,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大雨如注,整個碼頭在白茫茫的暴雨雨幕中能見度不足三十米。青石板路上泥水翻滾,除了幾名披著破麻袋躲在巖穴下避雨的縴夫,整座江岸碼頭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人影。
下碼頭臨江的一座簡陋茅草茶棚內,雨水順著破爛的茅草簷淅淅瀝瀝地往下淌。
鄭耀先身穿一襲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夾袍,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寬邊黑呢禮帽,左手撐著一柄泛著桐油光澤的八骨重型黑油紙傘,靜靜地站在茶棚靠江的一根歪斜木柱旁。
風雨吹拂著他的長袍下襬,溼漉漉的水汽撲在臉上,但他握著傘柄的右手卻穩定得猶如生鐵鑄就。
在他的視線盡頭,一名頭戴破舊竹編斗笠、身披棕櫚蓑衣、腳踩泥濘草鞋的中年水手,正挑著一擔空空的裝魚竹筐,步履蹣跚地穿過風雨,順著溼滑的青苔臺階走進了茶棚。
水手放下扁擔,摘下斗笠甩了甩雨水,露出一張飽經風霜、佈滿深重皺紋與刀刻般堅毅線條的臉龐。
此人正是延安中央社會部早前暗中潛伏在漢口汪偽交通部、代號“老鐵”的特級交通員!
為了拿到這卷僅有火柴棍粗細的日軍華中派遣軍密碼換日底冊,老鐵在漢口汪偽機要電臺潛伏了整整半年,冒著被特高課憲兵當場槍決的巨大危險,藉著夜間檢修發電機組的機會,用特製的微型紐扣相機在暗室中連夜翻拍了整整六十西頁核心底表!
老鐵從懷裡掏出一杆被煙油浸染得烏黑髮亮的老旱菸鬥,在茶棚木桌角輕輕磕了磕,轉過身,用沙啞帶喘的聲音朝鄭耀先借火:
“這位先生,借個火頭。這鬼江風太硬,打火石全給淋透了。”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隻精巧的純銅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橘黃色的火苗,遞到了老鐵的煙鍋前。
老鐵湊上前吸了兩口旱菸,吐出一股辛辣濃烈的青煙,藉著濃煙的掩護,壓低聲音對出了暗語:
“江水寒,客心暖。”
鄭耀先收回打火機,淡淡回道:
“巴山夜雨,故人有期。”
暗語嚴絲合縫!
老鐵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信任與激動,他的左手極其自然地從蓑衣內襯最深處的夾層裡,摸出了一枚用絲綢軟布包裹的硬物,在兩人的身體被寬大的黑油紙傘完全遮擋的一瞬間,塞入了鄭耀先的掌心。
鄭耀先的大拇指指腹在硬物上輕輕一抹,
那是一枚被特製鋼鋸從中間鋸斷的半截民國三年“袁大頭”銀元!
在銀元的鋸齒斷口處,有著三道極其特殊的深淺凹槽暗齒,與鄭耀先袖口內那半枚銀元的齒痕在指尖一碰,瞬間嚴密咬合,毫無滯澀!
在半截銀元的銅質空心暗柱內部,嚴密包裹著一卷僅有火柴棍粗細的日軍《華中派遣軍密碼換日底冊》特種微縮膠捲底片!
“老鄭,漢口機要室昨天剛換的底表,後天就失效了。”老鐵目光堅定,聲音低沉如蚊吶,“保重!”
“保重。”
鄭耀先將膠捲順勢滑入袖口暗袋,兩人迅速拉開距離,老鐵戴上斗笠挑起竹筐,轉身便要融入茫茫風雨之中。
然而,就在老鐵剛剛邁出茶棚三步遠的電光石火之間,
“嘩啦!”
茶棚後方的三間乾貨棧大門猛地被暴力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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