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裡候著。”鄭耀先語氣平靜,眼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冽,“陸漢卿是個膽小怕事的土郎中,最怕穿軍裝帶槍的。你們幾個凶神惡煞地跟進去,他嚇得手抖,銀針扎偏了穴位,受罪的是我。”
“是,六哥,弟兄們就在門口盯著。”齊公卿連忙點頭。
鄭耀先獨自推門下車,手裡拄著那根雕花的烏木手杖,踏上了回春堂藥鋪那幾級浸滿藥汁顏色的老木臺階。
藥鋪裡光線昏暗,幾排高聳的藥百子櫃散發著當歸、黃芪與艾草的苦澀香氣。
櫃檯後的陸漢卿戴著一幅掉了漆的銅邊老花鏡,正在慢條斯理地用銅碾子碾著藥材。聽到木門推開的銅鈴脆響,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掃了一眼鄭耀先,臉上露出一副醫館掌櫃慣常的刻薄與市儈:“喲,鄭長官,今兒個刮的什麼風?上回抓的川芎白芷散,吃完了?”
“少廢話,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爬。”鄭耀先冷哼一聲,將手杖往櫃檯上一擱,“老規矩,內堂施針,再給我包兩副重劑量的追風透骨膏。”
“得嘞,請內堂上榻吧。官老爺的身子骨嬌貴,受不得一點寒風。”
陸漢卿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一邊掀起厚重的藍布門簾,引著鄭耀先走入了後堂診室。
門簾落下的瞬間,陸漢卿臉上的市儈與刻薄驟然斂去。他迅速插上內堂的黃銅插銷,快步走到藥櫃最底層的暗格前,用力向左扭轉三圈銅環。
“咔噠”一聲微不可察的悶響,地面上鋪著的兩塊青石板無聲無息地彈開,露出了一條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階。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走下地窖。
地窖深藏在十八梯山體的巖洞之中,陰涼乾燥,四壁都掛著浸透煤油的厚棉被,連一根銀針落地的回聲都傳不出去。地窖中央的小木桌上,點著一盞微弱的菜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陰影中微微跳動。
陸漢卿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極其緊湊的紅雙喜煙盒錫箔紙,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遞到了鄭耀先手中。
“南方局紅巖主要負責同志託交通員冒死送來的特急絕密指示。”陸漢卿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耀先,太行山前線八路軍雖然粉碎了日寇九路圍攻,但日軍大本營的核心戰略重心正在急速南移。他們在華北戰場受挫後,企圖發動南進戰役,徹底切斷滇越鐵路與滇緬公路這兩條大後方的國際輸血生命線!”
鄭耀先將錫箔紙湊近油燈,飛速辨認著上面用米湯顯影的隱形字跡。
“延安社會部截獲日本陸海軍統合部的‘南進第一號飛行作戰指令’。”陸漢卿接著說道,眼中閃爍著憂慮的光芒,“漢口機場出現的新式敵機,是日本三菱重工歷時三年秘密研製的最高機密。日軍大本營打算以這種戰機奪取包括武漢、宜昌、重慶以及整個西南航線的絕對制空權!延安社會部負責同志明確指示,代號‘風箏’的同志必須借中美航運協調總長的特權,查清這架戰鷹的技術全貌與致命弱點,為我八路軍後方防空及前線戰略防禦提供決勝情報!”
鄭耀先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在昏黃的油燈光暈中銳利如刀。
他從大衣內袋中取出那張從程真兒處得來的手繪戰機草圖,平鋪在木桌上:“真兒已經在電訊總檯捕捉到了它的訊號。這架戰機的正式代號叫‘十二試艦戰’,機頭有一道白閃電塗裝,試飛指揮官是日本海軍的木村信男少佐。”
陸漢卿看著那張戰機圖,倒吸了一口涼氣:“漢口機場離重慶不過七八百公里,以它的航程和速度,只要半個多小時就能飛到歌樂山上空。真有這麼邪乎?”
“比你想的還要危險。”鄭耀先目光如炬,聲音冷冽,“如果不能在它正式列裝前找到反制手段,整個大後方的天空,都將變成日軍單方面的屠宰場。你轉告南方局紅巖主要負責同志與延安黨中央,風箏明白肩上的擔子。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在它的鐵翅膀上啃出一個窟窿來!”
“好!”陸漢卿重重地點頭,眼眶微紅,“耀先,你萬事小心。戴笠疑心病極重,重慶的天空更是一張巨大的絞索。黨中央和延安最高負責同志,都在等著你的好訊息!”
“銀針拿來。”鄭耀先利落地挽起右臂的軍裝衣袖。
陸漢卿會意,迅速取出幾枚細長的銀針,在火苗上淬過,精準地刺入鄭耀先肩膀的曲池與天宗穴,扎出幾點暗紅的血珠,製造出逼真的施針拔風痕跡。
兩刻鐘後,鄭耀先手裡提著兩包用草繩紮緊的中藥包,神態自若地走出了回春堂的大門,鑽進了守候多時的雪佛蘭轎車。
“六哥,感覺如何?”齊公卿關切地問。
“陸漢卿的針法確實刁鑽,肩膀鬆快多了。”鄭耀先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懾人的寒芒,“掉頭,立刻去羅家灣作戰密室,把陳納德顧問請來。”
半小時後,羅家灣戴公館後側的防空作戰推演室內。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雪茄煙霧與防腐樟腦油的味道。幾張巨大的川東防空地形沙盤擺在正中,牆壁上懸掛著詳盡的長江航道防空雷達與測風哨網格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