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裡的歌樂山盤山公路上，兩輛墨綠色的軍統道奇中型吉普車正撕開濃密的夜霧，車輪在碎石與黃泥泥濘中飛速打滑，捲起漫天泥漿。
車頂上的雙聯裝探照燈雪白雪白，將沿途陡峭的崖壁照得如白晝般刺眼。
後座上，鄭耀先脫去了呢料大衣，換上了一身利落齊整的深灰野戰防風皮夾克。他的右手按在膝頭的一柄多功能軍用勘測短刀上，神情沉冷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趙簡之正端著一支上了膛的花機關衝鋒槍，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咬牙切齒地罵著：“他孃的日本小鬼子！漢口離咱們重慶隔著幾座大山，這幫狗日的戰機怎麼可能飛得這麼快？歌樂山防空第一哨可是咱們陪都防空的眼睛，那兩具德國進口的測風氣球和測向雷達，花了幾十萬大洋才架上去，就這麼被敲掉了？！”
“簡之，閉嘴，留著力氣警戒。”
後排閉目養神的鄭耀先聲音冷冽如刀，“鬼子既然敢派單機深入陪都腹地挑釁試探，說明他們對這架新機型的航程與速度有著絕對狂妄的自信。他們不是來轟炸平民的，是來給防空哨放血立威、順帶測試極限升限的。”
一旁的齊公卿腰間纏著兩圈結實的攀登登山麻繩，手中熟練地擦拭著一把帶鋸齒的德制多用途工兵刺，眼神中躍動著獵豹般的殺機：“六哥，聽哨所電話裡的動靜，那架敵機俯衝開火只用了一個照面，連高射機槍組都沒來得及調轉仰角，這就說明它的速度至少比九六式快了三分之一以上。”
“到了地方，看痕跡說話。”鄭耀先冷冷吐出幾個字。
車子一陣急剎，輪胎在潮溼的石板坪上拉出刺耳的焦糊味，穩穩停在歌樂山頂的防空第一哨陣地前。
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苦味酸炸藥硝煙與橡膠燃燒的臭味。
數十名渾身泥漿的防空哨兵正端著漢陽造步槍在周圍設卡戒備，醫務兵正抬著擔架搶救兩名被破片擦傷的戰士。陣地中央，原本高聳的測風雷達木質觀測塔已經被炸塌了半截，兩具巨大的塗膠布質測風探空氣球被徹底打爆，殘破發黑的氣球蒙皮像巨大的裹屍布一樣耷拉在被燒焦的松樹林裡，冒著嫋嫋青煙。
一名美軍陸航地勤機械師正蹲在一塊被削平的巨石旁，臉色煞白，手裡的測量卡尺微微顫抖，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不可思議……上帝啊，這根本不可思議！兩千米高空垂直俯衝，在距離地面不足一百五十米的超低空瞬間拉起脫離，這已經超越了人類航空工業的承載極限！這是神蹟……日本人的工業不可能造出這種惡魔般的飛行器！”
周圍的幾名國軍空軍防空軍官也個個面色慘白，原本被日機無差別大轟炸折磨得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幾乎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什麼神蹟？在這世上，除了神聖的信仰，任何鋼鐵造出來的機械，都逃不過物理力學的鐵律！”
一道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美軍機械師與軍官們猛然回頭，只見鄭耀先腳踏高筒皮靴，大步邁入廢墟中心。他戴著一副極薄的白色橡膠手套，神情冷峻得令人不敢直視。
那名哨長見到鄭耀先，如同見到了救星，顧不得頭上的繃帶還在滲血，啪地立正敬禮：“鄭長官！敵機……敵機只有一架！通體是慘白色帶微綠的塗裝，機頭那道白色閃電折線在探照燈下一晃而過！它開火的聲音根本不像普通機槍，倒像是電鋸在空中撕扯鐵皮！兩梭子航炮，我們的測風球就成了火球！”
鄭耀先沒有答話。
他徑直走到那塊被機炮洞穿的巨大青花岩石跟前，緩緩單膝下蹲。
那塊足有一米厚的花崗岩巨石，正中間赫然留下了一個碗口粗細的貫穿大洞，洞口邊緣的石質被高溫熔融成了暗灰色的琉璃狀粉末，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周狂暴蔓延。
鄭耀先探出兩根手指，深入被燒得焦黑的石孔深處，指尖在極其刁鑽的角度輕輕一撥，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一枚長達十幾公分、帶著旋轉膛線凹槽的暗金色金屬彈頭，被他的勘測短刀精準地挑了出來，穩穩落在他掌心。
美軍機械師倒吸一口冷氣：“九九式二十毫米機載航空機炮穿甲燃燒彈！”
“初速每秒七百五十米，有效射程比常規九六式的機槍遠了整整一倍。”
鄭耀先將彈頭舉在眼前，目光掃過上面的引信殘環與燒蝕痕跡，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但你們仔細看這彈孔的入射角度。”
眾軍官紛紛圍攏上前。
鄭耀先從腰間拔出一根細長的黃銅測角尺，順著石孔的洞穿方向向夜空中一指：“彈孔呈六十五度銳角向下傾斜，但尾部卻有明顯的拉扯偏航刮痕。這說明什麼？”
美軍機械師愣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說明日本飛行員在俯衝到極限速度時，這架戰機的副翼控制操縱桿重得像生了鏽的鐵砣，他兩隻胳膊必須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把操縱桿向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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