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過得比預想中快。
林逸沒想到會這麼快就適應了這種節奏——早上起來去一趟煉器室，看看靈玄子處理靈蠶絲的進度，下午在竹林裡走一圈，偶爾蹲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草和樹根，傍晚回到住處，點一盞燈，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裡過一遍。沒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不需要趕時間，不需要提防誰。那些時刻像一個個攤開的盒子，他可以隨時拿起一個，開啟看看，再放回去。沒人催他。
蘇微夢坐在門檻上，膝上攤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衣服，布料是淺灰色的，像是從櫃子裡翻出來的舊衣，邊角有些發毛。她的手指在布料邊緣慢慢撫過，像是要把那些毛邊壓平。瑤瑤在她腳邊轉著圈，用一根細樹枝撥弄地上的螞蟻。那些螞蟻排成一條黑線，正在搬運一粒半透明的米粒。瑤瑤用樹枝碰了碰隊首的螞蟻，那隻螞蟻停了下來，觸角抖動了兩下，又繼續往前走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蹲在原地，又用樹枝輕輕撥了一下螞蟻的隊伍，像在測試那道黑線有多容易被衝散。
她學得很快，己經會叫“媽媽”“爸爸”“糕”“奶奶”，現在又加了一個詞——“雲”。她看到天上有一朵雲，指著它叫了一聲“雲”，發音還不算太清晰，但節奏己經踩對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去拍賣會？”蘇微夢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旁邊，偏過頭看著林逸。
“過幾天。”林逸說，“靈玄子說靈蠶絲還得再處理一下，不急這一兩天。等她把前期工序做完了，我們再走也來得及。”
蘇微夢沒有說話，把疊好的衣服拿起來，放回屋裡，又走出來，在門檻上坐下，和他並肩。“你覺得這次拍賣會，能拍到溫玉嗎？”
“不確定。但至少是個機會。”
三天後，靈玄子從煉器室走出來，難得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了，不像平時那樣亂著。她走到林逸面前，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扁平的木盒，開啟盒蓋，裡面墊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段己經處理好的靈蠶絲，比之前更細、更柔韌，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本座己經把靈蠶絲處理好了。接下來只需要溫玉一到位，就能開始做容器。”她把木盒合上，遞給林逸，“你帶著。到了拍賣會上，如果遇到合適的溫玉，拿出來比一下大小，心裡有數。”
林逸接過木盒，低頭看了一眼，合上蓋子，放回儲物戒裡。
蘇微夢站在他旁邊，把剛才疊好的一件外衫遞給他。“路上穿。那邊靠海，風大。”
林逸接過來，入手還帶著一點皂角的味道，乾淨的、微澀的。“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找船。”
通往拍賣會的路比上次去東海更遠，中間要經一段陸路，穿過幾座城鎮和一片密林，才能到達靠近南邊海岸的坊市。林逸走在前面，腳踩在被落葉覆蓋的山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在翻一本紙頁己經變脆的書。蘇微夢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步伐不緊不慢，目光偶爾掠過路邊的樹影，像是確認那些樹的位置是否還和記憶裡一致。他們沿著山路走了一天半。傍晚時分在一座小鎮上歇腳，找了家客棧住下，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像一粒正在融化的琥珀，安靜地懸著。
第二天清晨，他們又出發了。天剛亮透，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是趕早集的攤販，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平行的轍痕。坊市建在海岸邊的山腳下，規模比想象中大。街上人多，有時需要側身讓路，像一道被反覆摺疊的舊布，每走幾步就要重新調整方向。
拍賣行在坊市的西邊，一座灰色的三層石樓，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刻著“聚珍閣”三個字。林逸推門走進去，一樓大廳裡己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他走到櫃檯前，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正低頭翻看一本冊子，像是在核對什麼名單。
“請問今天的拍賣會，有溫玉上拍嗎？”林逸問，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對方聽到。
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一塊。品質不錯，底價不低。下午開場，到時候你自己看。”
林逸正要轉身離開，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這塊溫玉，是本地出的，還是外地來的？”
“南邊海域打撈上來的。成色好，沒有裂紋，品相完整。”中年人又低頭翻了一頁冊子，“想要的人不少。你量力而行。”
林逸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蘇微夢身邊，壓低了聲音：“有溫玉。他說品相完整，沒有裂紋。”
“價格呢？”
“底價還沒出。但他說不低。”
蘇微夢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大廳盡頭那扇緊閉的門上。
那扇門後面就是拍賣場，門扇是深色的，表面沒有雕花，連把手都是最普通的鐵環，像一道在等自己應得之物到來的門。“來都來了。”她說，“看看再說。”
拍賣會在午後開始。林逸和蘇微夢坐在靠後的位置，離前排有一段距離，但視野還算開闊。
拍賣師是一個聲音不高但語調很穩的人，每拿出一件拍品都會先介紹來歷和特性，然後再報價。
前面幾件拍品他都只是看著別人競價，沒有舉牌。
首到第八件拍品被端上來——一塊溫玉。玉料不大，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通體溫潤，表面沒有裂痕，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臺下安靜了一瞬，接著有人舉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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