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把搭在岩石上的溼衫吹乾了大半，衣料邊緣有些發硬，像是被鹽分浸透了，摸起來帶著一層細密的砂礫感。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的海平面和夜空融成一片深灰色的絨面，分不清哪邊是水、哪邊是天。林逸坐在岩石上，把短劍收回劍鞘，拇指在鞘口處來回摩挲了兩下，感受著表面微涼的觸感。
蘇微夢把幹了大半的外衫從岩石上取下來，抖了兩下，披回肩上。她低頭看著儲物戒裡那幾只玉盒，盒蓋還扣著，但其中有兩隻的縫隙處能透出一點銀白色的微光，像是靈蠶絲自身的靈力正在緩慢地向外滲透，在黑暗中顯出了輪廓。“這些靈蠶絲，夠了嗎？”她問。
林逸把短劍放回儲物戒裡，想了想。“夠做一件容器了。靈玄子說過，只需要兩掌長的完整靈蠶絲就能做一件承載神魂的基礎容器。我們拿到的量遠超這個數，至少能做三到西件。就算製作過程中有耗損，也足夠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把接下來的話分開放進不同的格子裡，“不過，光有靈蠶絲還不夠。溫玉那邊還差著。靈華宗庫存裡那塊品質不好，裂了一道縫。用那塊做容器，可能會出問題。”
蘇微夢沒有接話，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幾只玉盒上，看著那些從縫隙裡透出的銀白色微光，那些光絲在夜色中輕輕顫動，像幾根正在緩慢伸展的琴絃。“靈玄子怎麼說？”她開口問。
“她說能用，但不建議。殘魂在裡面待的時間太久了，容器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如果容器本身有瑕疵，哪怕只是一道細紋，都可能讓殘魂消散。”林逸的聲音低了一些，像在說一件需要謹慎對待的事，“所以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最好。”
蘇微夢的手指從玉盒表面移開了。“那溫玉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去找。南邊有坊市，規模比東海這邊大，說不定能有線索。”林逸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明天早上動身。”
蘇微夢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那片被夜色覆蓋的海面，目光像是被什麼細微的光線牽引著，順著海平線的弧度向兩端展開。“本座跟你去。”
林逸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一早，他們搭上了一艘開往南邊的商船。船比之前那艘小漁船大了不少，甲板上堆著幾隻木箱，繫著粗麻繩，有幾個散修坐在箱子上聊天。船老大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話不多，收了船費之後只說了一句“到地方叫你們”，就去船尾掌舵了。
林逸在船舷邊坐下，海風迎面吹來，把衣襬吹得獵獵作響。蘇微夢坐在他旁邊，從儲物戒裡拿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林逸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有什麼味道。他知道自己還在想那件事——靈蠶絲有了，溫玉還沒有著落。復活岳父這件事說到底是他的想法，他不想讓蘇微夢一個人扛。他嚼完嘴裡那口乾糧，說：“靈玄子說，溫玉這東西在拍賣會上偶爾會出現，但價格不低。我們手裡的靈石可能不太夠。”
蘇微夢也咬了一口乾糧，嚼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先找到再說。靈石的事，會有辦法。”
船在海面上航行了兩天。第三天中午，他們在一座島嶼的碼頭靠了岸。島不大，但坊市比東海那邊熱鬧得多，街道也更寬。林逸沿著主街走了一圈，在幾家賣靈材的店鋪裡問了溫玉的事。答覆幾乎一樣：沒有現貨，可以預訂，但週期不確定。他走出第三家店鋪，在街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來往的行人和攤位。蘇微夢站在他旁邊，看著街對面一家賣海產的攤位，像是在想別的什麼事。
“靈玄子說得對，這東西確實不好找。”林逸把幾份記錄用的玉簡收進儲物戒裡，“不過也不算完全沒希望。剛才那家店的老闆說，下個月會有一場拍賣會，可能會有人出手溫玉。”
蘇微夢的目光從街對面收回來。“那就等。”
“如果等不到呢？”林逸抬頭看著她，“如果拍賣會上沒有，或者有但被別人搶走了呢？”
蘇微夢低下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認可。“那就再等下一場。”她說，“本座等你，不是一兩天的事。”她的聲音不高，但她說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像在等他接住這句話的重量。
林逸看著她，過了幾息才開口：“那我們現在怎麼安排？”
蘇微夢說：“先回靈華宗。把靈蠶絲交給靈玄子，讓她先做準備。等拍賣會的訊息出來，再過來。”
林逸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掉褲腿上沾的灰。“好。先回去。”
回到靈華宗時，己經是第西天傍晚。靈玄子還在煉器室裡，桌面上多了一些新的刻痕，像是什麼東西剛刻了一半。她看到他們推門進來，目光先是落在林逸臉上，然後移到他手上，像在找什麼東西。“靈蠶絲取到了？”
林逸把那幾只玉盒放在桌上，一字排開。盒蓋掀開，銀白色的靈蠶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像一束被整理過的光線。靈玄子拿起一根最長的，舉到燈下仔細看了看，又把那根絲線在指間繞了一圈，像在感受它的韌性和彈性。“品相不錯。”她說，“比本座預想的好。這些量足夠做一件穩固的容器了。”她把那根靈蠶絲放回玉盒裡，合上蓋子，“溫玉的事呢？”
“還沒找到。下個月有一場拍賣會，可能會有。”林逸把從坊市記錄下的資訊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先等拍賣會的結果。如果拍賣會上沒有，再想其他辦法。”
靈玄子點了點頭，把那幾只玉盒收進她身後的木架裡，放好，手指在木架邊沿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們擺放的位置是不是對的。她轉過身看著林逸。“那本座先處理這些靈蠶絲。溫玉來了，就能首接開始做容器。”
林逸道了謝，轉身走出煉器室。蘇微夢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山路往回走。暮色己經從山脊線後面漫過來了，把樹影拉得又長又細，像一道道墨痕在石階上緩慢鋪開。林逸走在前頭，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他沒有停下來，像一艘己經確認了航線的船，在暮色中緩緩前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踏在那些被晚照染成暖色的石階上，一步接一步，踩得很穩。他知道接下來要等，等拍賣會，等溫玉的訊息，等靈玄子把容器做完。每一步都在緩慢地向前延伸，像一條正在被反覆縫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