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留在煉器室的第七天,靈華宗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竹葉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翻動一本薄薄的書。林逸站在屋簷下,看著雨水從瓦片邊緣滴落,在地面上砸出淺淺的坑,又被後續的雨滴填平。雨絲在竹林上方織成一張灰色的薄紗,把遠處的山脊遮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被一層薄霧封住的舊信。
蘇微夢從屋裡走出來,在門檻上站定,和他一起看著那些雨絲在竹葉上聚成水珠,又順著葉尖滑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清洗乾淨。她看了一會兒,偏過頭問他:“幾天了?”
“七天。”林逸看著雨幕,“靈玄子說,融合期大概需要七到十天。快的話,這幾天就能知道結果。”
蘇微夢沒有再問,目光還落在那片被雨水洗過的竹葉上,像在等一件事自然發生。
雨停了之後,空氣裡有股被洗過的清冽。竹林裡的水汽還沒有散盡,陽光穿過雲霧,在溼潤的葉片上折出零碎的光點,像一地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碎銀。林逸沿著山路往煉器室走,腳步不快不慢,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蘇微夢走在他旁邊,裙襬的邊緣被路邊的草葉打溼了一點,顏色深了一小截,她也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
煉器室的門開著。靈玄子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隻玉匣,匣蓋己經合上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玉匣表面,在匣蓋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像一枚剛從水裡撈起來還沒被擦乾的舊幣。她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沒有多餘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他們的時間點是否正確,然後指著那隻玉匣說:“融合己經完成了。殘魂穩定了,和靈蠶絲也融合得很好。她說完這句話,把玉匣朝他們的方向推了一下,推到桌面中央,剛好夠兩個人一起看到的位置。匣蓋上那道銀白色的細紋己經完全消失了,像水滴融入水面之後留下的最後一圈漣漪也徹底平復了。幾縷細碎的光點從匣蓋邊緣滲出來,又很快消散了,像剛剛合攏的蚌殼,正在把內裡的光澤收回暗處。
林逸低頭看著那隻玉匣,伸手碰了一下匣蓋邊緣,指尖觸到微涼的玉面。“現在可以開啟嗎?”
“可以。但開啟的時候動作要輕。”靈玄子說,“殘魂己經穩定了,但還沒有完全適應新的環境。你要是動作太重,可能會讓它產生波動。”
林逸看了蘇微夢一眼,蘇微夢微微點頭。他用手指輕輕托住匣蓋的兩側,慢慢地、平穩地抬起來,像在揭一層剛敷好的藥。匣蓋開啟時,沒有聲音。匣底鋪著的那層銀白色的靈蠶絲上,有一道極淡的光紋正在移動,比七天前更穩定了,那道微光沿著玉匣的底部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像一條正在熟悉新水池的魚,正在測量水域的邊界。林逸看了很久,才把匣蓋輕輕合上。
“接下來呢?”他問。
靈玄子靠在椅背上。“接下來就是靈力的事了。殘魂需要靈力滋養。普通的靈石不夠,需要用活靈石。或者找一處靈氣濃郁的地方,把玉匣放在那裡靜置,讓殘魂自己吸收。”
林逸把玉匣收進儲物戒裡,像存放一件既沉重又脆弱的事物,確保它不會在途中被磕碰或移動。“靈華宗後山有一處靈眼,靈氣濃度比別處高。把玉匣放在那裡靜置,應該能加快吸收的速度。等殘魂穩定了,靈力也積蓄到一定程度了,再做下一步。”靈玄子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贊同,只是說了一句:“那你安排。”
他們把玉匣安置在後山那處靈眼旁邊,用三塊靈石在玉匣周圍圍了一個簡單的穩定陣,防止靈氣波動對殘魂造成干擾。林逸做完最後一步退後兩步,又看了玉匣一眼。匣蓋依然合著,看不到裡面的光紋。但他知道那道光還在,像一個被放進暖房裡的種子,正在緩慢地吸收養分,等待被它需要的一切填滿。
回去的路上,蘇微夢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所有的材料都齊了,靈力也夠了,但還是沒能成功?”
林逸想了想。遠處的竹林在晚風中翻湧,像一大片正在呼吸的深綠色海洋,持續地起伏著,卻從未離開自己的邊界。“想過。但還是得做。”他說,“不做,永遠不會知道結果。做了,至少不會後悔。”他踏上了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踩穩了,又邁向了下一塊,“而且,你父親等了這麼久。你母親也等了這麼久。本座覺得,值得試一次。”
蘇微夢沒有接話,依然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是在把每一段路都走成一段可以隨時停下歇腳的旅程。她知道這一路註定漫長,也知道接下來的一切才剛剛開始——那些尚未到手的東西,那些尚未跨過的距離,都在前方靜靜地等著她。只要那道光還沒有熄滅,她就還有路可以走。她邁過一個水窪,水窪裡映著天空的顏色,被她的腳步踩碎了,又重新合攏,像是從來沒有被打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