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世界的清晨,被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吵醒了。
瑤瑤從自己的小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得又快又穩,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她跑到主臥門口,踮起腳尖夠了一下門把手,夠不著,她也不急,蹲下來,從門縫下面把自己那本翻爛了的布書塞了進去,然後拍了拍門板,拍得砰砰響。
林逸在被窩裡翻了個身,眯著眼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七點二十三分。他聽到門外傳來瑤瑤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叫“爸爸”,又像是在叫“起來”,兩個音節連在一起,發音還不太穩,但意思己經到位了。他坐起來,光著腳走過去拉開門。瑤瑤正蹲在門口,仰著頭看他,手裡還攥著一隻塑膠小鴨子,舉起來遞向他,像是在說“你看我帶了什麼”。
“早上好。”林逸彎腰把她抱起來。瑤瑤到了他懷裡,小手搭在他脖子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安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開始扭來扭去,像是己經想好了下一件要去做的事。她指著客廳的方向,嘴裡說了一個字:“去。”林逸抱著她往客廳走,走到一半她又改主意了,指著廚房的方向說“奶”。林逸拐了個彎,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她早上要喝的那瓶奶,放進熱水裡溫著。瑤瑤趴在他肩頭,看著廚房窗臺上那盆綠蘿,伸手指了一下,又收回來,像是己經確認了它的位置還在原處。
林母從樓上下來,己經換好了一身家常衣服。她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瑤瑤一眼,目光在瑤瑤光著的腳丫上停了一下,腳趾頭還帶著一點睡痕,像是剛從被窩裡抽出來。她沒說什麼,轉身去玄關的鞋櫃裡拿出一雙小襪子,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一下膝蓋。瑤瑤從林逸懷裡扭下來,扶著沙發邊緣走過去,在林母面前站定,伸出左腳。林母給她套上襪子,又伸出右腳,也套上了。
蘇微夢從臥室走出來,頭髮還散著,銀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她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目光最後落在茶几上那本被瑤瑤塞進門縫的布書上,彎腰撿起來,放在茶几上層。瑤瑤正在客廳的地板上搭積木,把一塊紅色的積木放在一塊藍色的上面,然後退後半步看了看,又把旁邊的黃色積木放在紅色上面,像在調整一件需要仔細擺放的物品。她搭到第西塊的時候,積木塔歪了一下,倒了下來,積木滾了一地。她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積木,沒有哭也沒有叫,伸手把最近的一塊撿起來,重新開始搭。
林母走進廚房,把溫好的奶倒進奶瓶裡,擰緊蓋子,試了試溫度,遞到瑤瑤面前。瑤瑤接過奶瓶,沒有立刻喝,先翻過來看了一遍瓶底,像是在確認瓶底的圖案還是昨天那隻小熊。確認完畢後,她把奶嘴塞進嘴裡,喝了兩口,然後把奶瓶放在身邊的地板上,繼續搭積木。林母看著她搭積木的背影,側過頭,對林逸說:“她比上個月回來的時候,說話更清楚了。”
林逸正端著水杯喝水,放下杯子:“嗯。她現在會說‘奶’‘去’‘抱’,還有‘雲’。”
林母沒有接話,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瑤瑤搭積木的背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瑤瑤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她偶爾會停下來,用手把倒下的積木扶正,然後又低頭繼續搭。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己經綠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把光斑篩成細碎的碎片,落在客廳的地板上,也落在她專心搭積木的背影上。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林逸坐在沙發上,端起那杯涼了的水又喝了一口。蘇微夢在他旁邊坐下,偏頭看著瑤瑤搭積木。片刻後,她忽然開口:“她昨天在後院追蝴蝶的時候叫了‘飛’。”
林逸愣了一下。“她認得那個字?”
“她看著蝴蝶飛起來,指著它說了一個‘飛’字。發音不是很準,但那個音節她確實發出來了,而且指的方向是對的。”她頓了一下,“她大概正在把看到的和聽到的對應起來。速度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快,只是她還不怎麼喜歡用語言來表達。她更習慣先把東西拿在手裡,確認它是實的,然後才決定要不要開口。”
林逸沒有說話,看著瑤瑤。她正把最後一塊藍色的積木放上去,這次她搭得比之前高了一層,那塊積木在上面待住了。她沒有拍手,也沒有叫人來看,只是退後半步,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頂上那塊積木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真的穩了。確認完畢之後,她轉身走到沙發邊,扶著林逸的膝蓋站了一會兒,像是站累了,又鬆開手,走回積木旁邊,蹲下來,繼續搭。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蹲著的側影上,像一盞被調到最低亮度的燈。
林母去廚房準備午飯了,她在切菜的時候,從窗戶裡看到院牆下的月季開了幾朵,花瓣是淺粉色的,邊緣微微卷起,像是還沒有完全展開。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切菜。
林逸和蘇微夢帶著瑤瑤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園。公園不大,有一片草地,一條鵝卵石鋪的小路,還有幾棵老樹。瑤瑤走在中間,一隻手牽著林逸,一隻手牽著蘇微夢。她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蹲下來看看路邊的螞蟻,或者彎腰撿一片形狀特別的落葉,舉起來對著光看一會兒,然後放進口袋裡。她口袋裡己經裝了好幾片葉子,有的是她撿的,有的是林逸幫她摘的,都在她口袋裡疊放著,邊緣己經有些捲了。
蘇微夢走在她左邊,目光偶爾落在瑤瑤蹲下來的側影上。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像一隻在岸邊行走的鳥,既不想驚動水面,也不想離它太遠。風吹過來的時候,她伸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尾,動作幅度不大,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多加思考的日常工序。林逸走在右邊,看著瑤瑤又蹲下去撿起一片落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放進口袋裡。她口袋裡的葉子又多了一片,可她仍像剛才一樣蹲在原地,像是在等下一片形狀不一樣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那條被樹影覆蓋的小路,和她一起等了一陣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暮色從樹梢後面漫過來了。林逸抱著瑤瑤往回走,她趴在他肩頭睡著了,小手搭在他的衣領上,攥著他的領口。林逸走得不快,像是在讓她睡得更穩一些。蘇微夢走在他旁邊,晚風把她的髮尾吹起來又落下。他們穿過小區大門,拐進那條種著梧桐樹的街道,路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地面上,像一層被風篩過的碎金。風吹過的時候,樹冠輕輕晃動,那些光斑也跟著動了幾下,又重新穩住了。腳步聲踩在被光照亮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像是正在用腳底記住這段路的紋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前方延伸出一條暖黃色的光帶,像是一封還沒寫完的信,正等著被繼續填滿。走在裡面的三個人,像一行被緩緩寫下的字,筆畫還沒有乾透,在暮色中慢慢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