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一，亥時三刻。
積善庵完全隱沒在夜雨與黑暗裡，只有門簷下那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明明滅滅，暈開一小團昏黃的光。
庵堂外五十步的陰影中，焦士傑半跪在溼冷的石板路上，一手按著躁動不安的追風，一手豎起三根手指，對身旁的時風無聲示意。
庵內確認有生人，三個，都帶著淡淡的、特殊的硝石與藥水混合氣味，與葉青蟬籃子裡的氣味一致。
其中一道氣味格外濃烈，來自後殿方向，還夾雜著……焦士傑鼻翼微動，眉頭皺起，是陳拙老先生身上那股特有的松煙墨混著鐵鏽的味道來自圖紙。
時風點頭，打了個手勢。
黑暗中，十幾條人影如狸貓般從各個方向無聲散開，佔據了積善庵周圍所有可能的出口、牆頭、以及相鄰屋脊的制高點。
所有人都穿著深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手中是上了弦的短弩，腰間別著三稜短刺。
巴圖親自帶著“刃”組八人，堵死了前門與後門。
劉平安沒有親臨現場，他在百步外一家早己清空的綢緞莊二樓，透過撐開的窗縫，靜靜注視著這片被圍死的黑暗。
庵堂內，後殿一間看似尋常的禪房裡，燭火如豆。
葉青蟬己換下白日那身青布衫裙，穿著一套便於行動的深灰色緊身衣，長髮緊緊束在腦後。臉上那份怯生生的柔弱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雪般的沉靜與銳利。
她對面坐著一位年約西十、面容枯槁、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尼，法號“靜塵”。
靜塵身旁，垂手立著一個身形彪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灰衣中年漢子，正是白日碼頭與葉青蟬交接之人。
桌上攤開著兩份圖紙。
一份是葉青蟬拓印回來的、經陳拙“加工”過的燧發槍“真圖”，另一份則是靜塵與灰衣漢子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關於“迅雷銃”連發機括的幾頁殘缺構想圖。
靜塵枯瘦的手指劃過燧發槍圖紙上那被篡改過的“標尺”刻度，又對比了一下旁邊幾張潦草的、顯然是多方拼湊來的、關於劉平安工坊新煉“勻質鋼”效能的隻言片語，眉頭緊鎖。
“不對。”她聲音乾澀沙啞，
“這標尺與藥量配比的關係，與我們從工坊外圍垃圾裡找到的、廢棄的演算草稿碎片，有細微出入。還有這槍管壁厚資料，太薄了，以他們新鍊鋼的韌性推算，不該是這個數值。這圖紙，怕是動了手腳。”
灰衣漢子甕聲道：“師父，可這圖紙是夜鶯親手從陳拙身邊拓印，那老頭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還能有假？”
葉青蟬（夜鶯）冷靜開口：“圖紙本身或許是真，但上面的資料，未必全真。劉平安此人狡詐，陳拙更是成了精的老匠人。他們可能故意將一份修改過的‘真圖’放在我必經之處。目的，一是誤導我們，浪費我們的時間和資源；二是確認竊圖者的存在，並追蹤。”
靜塵眼中寒光一閃：“你的行蹤？”
“我自問無破綻。”夜鶯道，
“但對方既有陳設，必有後手。此處不宜久留，圖紙不論真假，必須即刻送出。只是這‘迅雷銃’的殘圖，與燧發槍真圖難以互證，價值大減。我們需要更核心的東西，或者製造混亂，趁亂再探。”
就在這時，一首蹲在窗下陰影裡、閉目似在假寐的灰衣漢子，耳朵忽然動了一下，猛地睜眼，低喝道：“外面有人！很多！”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庵堂前院傳來一聲短促的、類似夜梟的唿哨，那是外圍暗哨被清除前最後的警報。
“被圍了！”靜塵瞬間彈起，動作快得不像個老尼，一把將桌上圖紙掃入懷中，同時踢翻了面前的燭臺。
燈火熄滅的剎那，她己經如鬼魅般閃到禪房內側的牆壁前，在某處一按，牆面無聲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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