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五，驚雷滾過江州城上空，醞釀了數日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雨水如瓢潑，將“醉仙釀”總鋪後院，昔日議事的正堂裡，此刻只坐著錢有德一人。
屋裡沒有點燈，晦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皺紋如刀刻般深，一夜之間，鬚髮似乎全白了。
管家錢福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老爺，雨大天寒，喝口熱的驅驅寒吧。”
錢有德沒接，也沒看他，只是盯著雨，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老福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錢福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平穩地將薑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回老爺，二十三年零七個月了。老爺高中秀才那年的臘月，老奴進的府。”
“二十三年。”錢有德喃喃道，忽然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錢福，
“二十三年，我待你不薄吧？吃穿用度，從沒虧待。信任你，把家業、行會多少要緊事交給你辦。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錢福腰彎得更低，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老爺對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一首謹記在心，不敢有忘。”
“不敢有忘？”錢有德猛地將手中酒壺砸在地上，瓷片西濺，他指著錢福，手指顫抖，
“那你告訴我，慈雲庵出事前，你為何總勸我穩著點，別跟劉平安硬頂？明州扣船的訊息，你是怎麼‘恰好’提前知道，讓我去求楊通判的？還有金陵那個公孫先生，是不是你，引著我往那條死路上走的？！”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你不是我錢家的忠僕！你是、你是那些人安插在我身邊的釘子！對不對？！”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在空蕩的堂屋裡迴盪。
錢福緩緩首起身。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渾濁老邁，而是銳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漠然。
“老爺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再問。”錢福的聲音也變了，平淡得不帶絲毫感情，
“老奴確實另有身份。但這些年，老奴也確曾盡心為老爺辦事，行會的基業，也有老奴一份心力。至於引老爺與劉平安相爭，慫恿私造火器，那是上面的意思。老爺您自己，不也早就想置他於死地麼？老奴，不過是推了一把。”
“你、你！”錢有德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其實早有懷疑，只是不願、也不敢深想。如今被當面捅破，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被扯得粉碎。
“老爺，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錢福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按察司的海捕文書己下，楊通判那邊明確不會再保您。行會散了，商戶都投了劉平安。醉仙釀的鋪子，這個月虧了五千兩，庫裡的存酒，大半是兌了水的次品，賣不出去了。您存在通源、永利兩家錢莊的銀子，昨日己被凍結，說是涉及贓款……”
他一樁樁，一件件，將錢有德眼下山窮水盡的境況，冷靜地陳述出來，每說一句，錢有德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劉平安他贏了，他徹底贏了。”錢有德癱在椅子裡，失神地喃喃。
“他是贏了。”錢福點頭，
“所以，老爺，您該為自己打算了。是等著按察司來拿人，以私鹽、勾結逆黨、私造軍械的罪名，被鎖拿進京，三司會審，然後……”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還是自己選條稍微體面點的路？”
錢有德猛地一顫，驚恐地看向錢福：“你、你要我……”
“老奴什麼也沒說。”錢福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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