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風，帶著江海交匯處特有的鹹溼與躁動，吹過明州城。往常這個時辰，同知趙文奎府邸的後花園，正是絲竹隱約、主賓歡宴的時候。
今日，卻靜得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急促馬蹄與整齊腳步聲。
趙文奎沒在花園，也沒在書房。他把自己關在內室，對著銅鏡，一遍遍地整理著身上那套簇新的五品白鷳補子官服，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鏡中人年近五旬，麵皮白淨，保養得宜，此刻卻透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眼神渙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老爺，”他最寵愛的三姨娘，就是葉青蟬診治過的那位，端著一盞參茶，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聲音發顫，
“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官差，把、把前後門都圍了！說是、說是按察司的。”
趙文奎手一抖，官帽差點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端起參茶，手卻抖得厲害，茶水潑灑出來，燙了手背也渾然不覺。
他腦中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反覆衝撞：完了！這麼快？！丁黑蛟那個蠢貨，到底留下了多少把柄？還是上面的人，要棄車保帥了？
他強作鎮定，對三姨娘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無妨，許是、許是些公務上的誤會。你去，把本官的印信、官牒取來。”
他需要這些，證明自己還是朝廷命官，或許還能有一線轉圜。
三姨娘慌亂地點頭，轉身剛要走，內室的門“哐”一聲被從外推開。
幾名身著按察司隸役皂衣、腰佩鐵尺的壯漢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為首一人，正是那位曾遞過紙條的按察司僉事，姓宋，面色冷峻，手中託著一份蓋著按察使大印的公文。
“趙同知，”宋僉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奉臬臺大人鈞旨，閣下涉嫌勾結海匪，貪贓枉法，洩露軍機，即刻鎖拿，移送按察司衙門候審。這是駕帖，請過目。”
趙文奎眼前一黑，踉蹌一步扶住桌案，嘶聲道：“宋、宋僉事！誤會！天大的誤會！本官一向、本官是朝廷五品命官，豈能、豈能無憑無據。”
“有無憑據，臬臺大人自有明斷。”宋僉事一揮手，
“拿下！搜檢印信、官牒、往來文書，府內一應人等，不得隨意走動！”
如狼似虎的隸役上前，摘了趙文奎的官帽，剝了官服，用鐵鏈鎖了，推搡著往外走。
三姨娘尖叫一聲，癱軟在地。
整個趙府瞬間雞飛狗跳，哭喊聲、呵斥聲、翻箱倒櫃聲混作一團。
宋僉事站在一片狼藉的廳堂中，目光掃過被搜出的一疊銀票、幾封與“隆昌貨棧”刁掌櫃往來的密信、以及一份記載著近期水師巡防路線調整的手抄備忘錄，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些，與之前收到的匿名線報，嚴絲合縫。
趙文奎的倒臺，迅雷不及掩耳。按察司似乎早有準備，證據確鑿，程式走得極快。
僅三天，初審的口供便己錄畢，趙文奎在熬過兩輪刑訊後，為求活命，不僅供認了與丁黑蛟勾結、收受鉅額賄賂、洩露巡防路線、包庇走私等罪行，更攀咬出了一條“大魚”。
“銀錢、貨物，小、罪官只拿小頭。大半都要上供給孫兵備。” 趙文奎癱在刑訊房的稻草堆裡，氣若游絲，但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仍殘留著刻骨的畏懼與怨毒。
“哪個孫兵備？說清楚！” 主審的推官厲聲喝問。
“浙、浙江都司，掌印兵備道，孫、孫繼宗，孫大人。” 趙文奎閉上眼，彷彿用盡了最後力氣，
“罪官的位子，是他保的。丁黑蛟的船能在明州外海立足，也是他默許，甚至暗中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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