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蘇祿海，無名島鏈環抱的絕地。
海面上瀰漫著濃重的硝煙與血腥氣，經久不散。
“安濟”號福船千瘡百孔，主桅折斷，僅剩半幅破帆在夜風中無力飄蕩。“安瀾”號傾斜在淺灘，船底被鑿開，海水正不斷湧入。
“定波”號廣船與幾條快哨船散佈在附近礁石後，船身無不帶傷。
劉平安站在“安濟”號僅存的尾樓高處，藉著時隱時現的月光與遠處敵船隱約的燈火，望向東南方向的海平面，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一絲深藏的焦灼。
“公子，都清點過了。”
葛老頭的聲音嘶啞如破鑼，他肩頭纏著浸血的布條，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能戰的水手，還剩八十七人，重傷二十一人，輕傷不計。‘掌心雷’用盡，燧發銃鉛彈只剩不到五百發，弩箭不足百支。
弓矢、刀兵損耗過半。淡水……只夠支撐兩日。糧食，三日。” 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敲在人心上。
王礁拄著一柄捲刃的長刀，左腿包紮處仍在滲血，咬牙道：“狗日的紅毛鬼和倭寇，這是想把咱們困死在這裡！圍了快一個月，不緊不慢地打，就等咱們耗盡最後一口氣！今天那兩艘新來的大船，看著就邪性！”
劉平安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他們不是在等我們耗盡，葛老。你聞這風。”
葛老頭一怔，用力吸了吸鼻子。臘月底的南海，本該是乾燥的東北信風，但此刻風中，除了硝煙血腥，似乎還夾著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不安的鹹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是東南風在轉？” 葛老頭臉色一變。
“而且風力在加大。”劉平安聲音低沉，
“雲雀的海圖上標註，這片海域，臘月末至正月初，常有突如其來的熱帶風暴，風向紊亂，海況極端惡劣。
他們圍而不攻，是在等這場風暴。要麼，借風暴之力，讓我們船毀人亡；要麼，等我們為避風暴自亂陣腳，再行雷霆一擊。
那兩艘新到的蓋倫船，還有那些覆著油布的怪筏，就是他們發起總攻的依仗。”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天災加人禍，這才是真正的絕境！
“那我們怎麼辦？”王礁急道。
“我們不能等風暴來，也不能等他們準備好。”劉平安猛地轉身，眼中燃起兩簇冰冷的火焰，
“傳令所有還能動的船，立刻進行最後一次搶修加固，檢查所有纜繩、船錨。將所有剩餘火藥，集中到‘安濟’和‘定波’兩船。重傷員轉移到‘安瀾’號，儘量抬到高處。
能戰之人，分作三隊，一隊由王礁帶領，守‘定波’號，作為誘敵和機動；一隊由葛老帶領，守‘安濟’號，是為中軍；我自領一隊，乘兩條損傷最輕的快哨船，攜帶全部‘掌心雷’和半數火銃手。”
“公子，你要出擊？”葛老頭急道，“敵眾我寡，出去是送死啊！”
“不是出擊，是點火。”劉平安走到殘破的船舷邊，指向東南方敵船燈火最密集處，那裡隱約能看到兩艘蓋倫船高大的黑影，
這是搏命之計，成功率微乎其微。但坐以待斃，同樣是死。
葛老頭與王礁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決死的兇光。絕境之中，唯有以命相搏，向死求生！
“幹了！”王礁低吼。
“老朽陪公子走這一遭！”葛老頭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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