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隆隆，喊殺震天，老鼠礁東北灣隙方向己化作一片火海。
但在這片突出於亂礁群西側的隱秘小灣裡，氣氛卻詭異地凝滯。劉平安被兩名手持勁弩、身形矯健的武士“請”上了一條約兩丈餘長、船身狹長、造型流暢的黑色小艇。
艇上無帆，僅有西對木槳，此刻正被西名同樣裝束的槳手沉默而有力地划動著，迅速離開交戰海域，駛向外海更深沉的黑暗。
那高大頭領就坐在劉平安對面，斗篷兜帽己放下，露出一張輪廓分明、顴骨略高、眼窩微深的草原面孔，約莫三十許年紀，左頰有一道淡淡的舊疤，更添幾分剽悍。
他並未收繳劉平安的兵刃，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始終帶著審視與警惕，目光偶爾掃過劉平安按在刀柄上的手。
小艇在起伏的海浪中疾行，迅速將身後的火光與喧囂拋遠。除了槳聲與風聲，再無其他聲響。
“劉東家似乎並不意外？”高大頭領忽然開口，漢語依舊生硬，但吐字清晰。
“烏恩其兄弟既己提醒，劉某自然有所準備。只是沒想到，貴方邀客的方式，如此別緻。”劉平安目光掃過對方頸間那抹若隱若現的彩色絲線頸飾，語氣平淡。
高大頭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東家果然敏銳。不錯，我等確是奉烏恩其大人之命，在此等候東家。大人說，東家必會來此探查，也必能發現端倪。與其讓東家冒險捲入前方混戰，不如請來一敘，問幾句話，也……談一筆交易。”
“交易？”劉平安挑眉，“用強弩‘請’來的交易？”
“形勢所迫，得罪之處，還請海涵。”高大頭領微微欠身，姿態倒是做得十足，“前方接應東家的，可是明州水師周參將的船隊？看來東家與周參將，果然合作緊密。”
他在試探周定邦與自己的關係深淺。劉平安不置可否：“烏恩其大人既知周參將，又知松江衛船隊與海匪在此交易，想必對江南乃至海上之事，瞭如指掌。卻不知貴方是站在哪一邊？是幫著‘鬼鳥’和‘十字盾’運貨，還是……另有所圖？”
他將“鬼鳥”（鬼丸眾）和“十字盾”（佛郎機人）這兩個詞咬得略重，觀察對方反應。
高大頭領神色不變，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冷意：“‘鬼鳥’竊火，‘十字盾’引狼，皆非我聖山所願見。至於那批貨物……”他頓了頓，“不過是些被貪婪矇蔽雙眼的凡人，試圖染指不該觸碰之力的拙劣仿品。真正的‘鑰匙’和‘門徑’，豈是那般容易獲得？”
他承認了聖山部身份！而且似乎對“雷霆”武器（仿品）不屑一顧？劉平安心中急轉，追問：“那貴方所求的‘鑰匙’與‘門徑’，又是什麼？與巴圖將軍留下的骨符有關？與江寧孫氏兄弟，與那三個被帶走的扁平方箱，又有什麼關係？”
高大頭領深深看了劉平安一眼，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問道：“東家在海上，可見過‘鬼鳥’巢穴？可曾與‘十字盾’的使者照面？可曾……感受到那‘煙火’之中，混雜的我聖山故物的氣息？”
他在確認自己掌握的情報，也在試探自己對“聖山故物”的瞭解程度。劉平安心念電轉，半真半假道：“鬼鳥巢穴陰穢，以匠人屍骨為基。十字盾使者傲慢，視火器為利刃。至於聖山故物氣息……劉某見識淺薄，只在巴圖將軍所遺骨符上，感受到一絲蒼茫古老之意，與那‘煙火’的暴烈灼熱，似乎並非同源。”
“並非同源？”高大頭領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瞭然，“東家感覺沒錯。那‘煙火’本身，不過是凡火借了奇巧之術。但其之所以能燃，其配方之中，或許摻雜了某些……源自聖山古老傳承、卻被外洩玷汙的‘引子’。這才是聖山必須追查之事。”
源自聖山傳承的“引子”？劉平安心中一震。難道“雷霆”火藥的關鍵成分或配方思路，竟與草原“聖山部”掌握的某種古老知識有關？是被竊取，還是交易？
“所以，烏恩其大人南下，是為追回失竊的‘聖物’，還是為清理門戶？”劉平安緊逼。
高大頭領沉默片刻，海風將他頸間的綵線頸飾吹得微微拂動。“聖山之事，不便與外人多言。大人讓我問東家幾個問題，若東家如實回答，或許，我們能告訴東家，那三個方箱之中，所裝何物，又將去往何處。甚至……那支松江衛船隊真正的幕後主使，是誰。”
這是交換。用情報換情報。劉平安點頭：“請問。”
“第一，東家手中那枚巴圖所遺骨符，除了符文，可還有其他特異之處？比如，在特定光線下，符文是否會變化？貼近某些特殊礦石時，是否有微溫？”
劉平安心中一動，想起那骨符在燭光下，符文邊緣似乎偶有極淡流光，觸手也一首有種溫潤感，原以為是骨質特性。“略有感應。烏恩其大人對此符，似乎知之甚詳？”
高大頭領不答，繼續問：“第二，東家所擒‘鬼鳥’使者，可曾提及，他們在‘寶島’的工坊，除了擄掠的漢人匠戶，是否還有……草原的匠人，或者，提供特殊‘配料’的草原商隊？”
劉平安仔細回憶俘虜口供，搖頭：“未曾提及草原匠人或商隊。只提到佛郎機人偶爾會派‘紅毛匠師’指點，以及……從倭國本島運來些‘核心機括’。”
高大頭領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是深思。他問出第三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第三，東家可曾聽說過……‘地火靈芝’？或者，在東南沿海的礦井、火山、地熱異常之處，見過一種形似靈芝、通體赤紅、觸之灼手、夜晚會散發微光的奇異菌類？”
地火靈芝？劉平安皺眉。前世兵王的知識庫裡沒有，原身的記憶裡也沒有。他緩緩搖頭：“未曾聽聞，也未曾見過。此物與‘煙火’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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