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加徵“平虜餉”的文書抵達明州後的第五天,周知府在府衙門口貼出了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即日起,江南各府在原定稅額基礎上,加徵三成,用於北征兵餉。拒不繳納者,按抗稅論處。告示的右下角蓋著明州府衙的硃紅大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告示貼出的當天,明州城裡的氣氛就變了。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城西的幾家小商戶。他們經營的是布匹、雜貨之類的小本生意,本來利潤就薄,邊貿一斷,生意更加冷清。如今再加徵三成的賦稅,等於要了他們半條命。幾家小商戶的東家湊在一起,推舉了一個叫王德發的布商為代表,到府衙求見周知府,請求減免。
王德發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在明州城西開了一家小布莊,做了十幾年的生意,為人本分老實。他帶著幾個商戶,在府衙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被帶進二堂。周知府坐在案後,正在批閱公文,頭也不抬地問:“何事?”
王德發跪在地上,將商戶們的難處說了一遍。他說得懇切,聲音有些顫抖:“府尊,不是小人們不願意交稅,實在是交不起啊。邊貿一斷,小店裡的布匹積壓了上千匹,賣不出去,連進貨的錢都週轉不開。再加徵三成,小店就要關門了。求府尊開恩,減免一些。”
周知府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道:“本府知道你們有難處。但朝廷的命令,本府也無權更改。這筆錢,必須交。”
王德發不死心,又磕了一個頭:“府尊,就算不能減免,能不能寬限一些時日?等小店把積壓的布匹賣出去一些,手頭寬裕了,一定補上。”
周知府搖了搖頭:“朝廷規定的期限,本府不能擅自更改。你們還是回去想辦法籌錢吧。散了吧。”
王德發等人失望而歸。訊息傳開後,更多的小商戶開始聚集在城西的茶樓裡,商議對策。有人提議集體抗稅,有人提議去省城告狀,有人提議去找劉平安出面斡旋。最後,大家決定先派幾個人去拜訪劉平安,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辦法。
劉平安在貨棧接待了這幾名商戶代表。他聽完大家的來意,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朝廷加稅,是為了北方的戰事。這個理由,我們沒法反駁。但三成的加徵,確實太重了。我去找周知府談談,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一個折中的方案。”
當天下午,劉平安去了府衙。周知府在後堂接見了他,兩人相對而坐,中間的茶几上放著兩杯熱茶。劉平安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府尊,我今天來,是為了加稅的事。城裡的商戶們,確實有難處。邊貿一斷,很多人斷了收入來源。再加徵三成,很多人就要破產了。”
周知府嘆了口氣:“劉員外,你說的這些,本府何嘗不知?但朝廷的命令,本府無權更改。如果本府擅自減免,朝廷怪罪下來,本府擔待不起。”
劉平安道:“府尊的難處,我理解。但百姓的難處,也希望府尊能體諒。我有一個折中的方案——加徵的稅額,是否可以分期繳納?比如分三個月繳清,這樣商戶的壓力會小一些。另外,對於一些確實經營困難的小商戶,是否可以適當減免一部分?”
周知府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緩緩道:“分期繳納,這個可以商量。但減免,本府做不了主。這樣吧,本府可以同意分期繳納的方案,分三個月繳清。至於減免,本府會上書巡撫衙門,請示上面的意見。但你也知道,巡撫衙門那邊,也不一定會批。”
劉平安拱手道:“多謝府尊體恤。只要有了分期繳納的方案,商戶們就能喘一口氣了。至於減免的事,能爭取就爭取,爭取不到,大家也能理解。”
從府衙出來,劉平安將談判的結果告訴了等候在外的商戶代表們。雖然沒能完全免除加徵,但分期繳納的方案,至少讓大家有了一個緩衝的時間。王德發握住劉平安的手,眼圈有些發紅:“劉員外,您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出面,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掌櫃言重了。大家都是明州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們回去告訴大家,先按分期繳納的方案交稅,撐過這幾個月。等秋糧上市了,生意好轉了,日子就好過了。”
商戶們千恩萬謝地走了。劉平安站在貨棧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分期繳納只是權宜之計,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要北方的戰事一天不結束,加徵的賦稅就一天不會取消。商戶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
然而,並不是所有地方的百姓都像明州這樣幸運。
湖州府的情況,要比明州糟糕得多。湖州的知府姓胡,名國棟,是個以嚴苛著稱的官員。此人五十出頭,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雙三角眼總是透著冷冰冰的光。他在湖州做了六年知府,以鐵腕手段聞名,百姓私下裡都叫他“胡閻王”。
胡國棟接到朝廷的加徵令後,立刻召集了府衙的屬官,限令十天之內,將加徵的稅款全部收齊。他拍著桌子對屬官們說:“本府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十天之內,必須把銀子收上來。逾期收不齊的,本府拿你們是問!”
屬官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反駁。他們回到各自的衙門,立刻派差役下鄉催繳。差役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各村各戶,限令三天之內交清加徵的稅款,過期不交者,鎖拿入獄。湖州的百姓本就因為邊貿中斷而生活困苦,許多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裡拿得出錢來交稅?差役們不管這些,他們只認錢不認人。交不出錢的,就被當場鎖上鐵鏈,拖到縣衙大牢裡關押。
短短五天時間,湖州各縣的大牢裡就關滿了交不起稅的百姓。有的家庭,父子兩人都被抓了進去,只剩下孤兒寡母在家裡哭天抹淚。有的村子,青壯年幾乎被一掃而空,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在田間地頭艱難求生。
這種高壓手段,激起了百姓的強烈不滿。但胡國棟不在乎,他只要銀子。在他看來,百姓的不滿只是一時的,只要把稅款收齊了,朝廷滿意了,他的官位就穩了。
然而,他低估了百姓的忍耐限度。
第十天,差役們再次下鄉抓人。他們闖進城東一戶姓王的人家,要抓那家的男主人王老栓。王老栓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今年五十多歲,家裡有三畝薄田,勉強夠餬口。邊貿中斷後,他種的糧食賣不出去,換不來現錢,實在交不起加徵的稅款。他躲進了屋後的山林裡,想等差役走了再回來。
差役們找不到人,惱羞成怒,便將王老栓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鎖上,要帶回衙門交差。王老栓的妻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鄰居們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無不義憤填膺。
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擋在差役面前,大聲道:“放開他們!你們還有沒有良心?交不起稅就要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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