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的民變，爆發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王老栓的鄰居們看到年輕人被鞭打，壓抑了多日的怒火終於爆發了。有人大喊一聲：“跟他們拼了！”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幾個差役。差役們見勢不妙，扔下王老栓的妻子和孩子，抱頭鼠竄。但他們沒跑多遠，就被憤怒的村民追上了。一頓拳腳之後，幾個差役被打得鼻青臉腫，跪在地上求饒。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周邊村莊蔓延開來。當天下午，數百名村民聚集在王老栓家門口，商議對策。有人提議去府衙請願，有人提議集體抗稅，有人提議乾脆反了。群情激憤之下，一個年輕人大喊了一聲：“走！去府衙！找狗官算賬！”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了湖州城。沿途不斷有人加入——有交不起稅的農民，有破產的小商人，有失業的手藝人，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隊伍越走越壯大，到湖州城門口時，聚集的人數己經超過了五千。
城門口的守軍看到黑壓壓的人群，嚇得趕緊關上了城門。他們派人飛報府衙，請示如何處置。胡國棟接到報告時，正在後衙與師爺下棋。他聽完報告，不屑地冷笑了一聲：“一群刁民，翻不起什麼大浪。讓守軍加強戒備，天亮之前，他們自然會散去。”
但這一次，他失算了。
五千多人在城門外聚集了一夜，不但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多。到第二天清晨，人數己經接近一萬。人群中開始有人喊口號，有人向城牆上投擲石塊，有人試圖用圓木撞擊城門。守軍將領再次派人向胡國棟請示，這一次，胡國棟終於有些慌了。
他下令開啟城門，讓百姓選派代表進城談判。但人群己經失去了理智，城門剛一開啟，他們就蜂擁而入，守軍根本無法阻擋。人群沿著主街一路湧向府衙，沿途的商鋪紛紛關門，行人西散奔逃。
府衙的大門緊閉著，門後傳來衙役們緊張的呼喊聲。胡國棟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臉色煞白。他萬萬沒有想到，一次例行的催繳，竟然會引發如此大規模的民變。
“快……快去調兵！”胡國棟對身邊的師爺喊道。
師爺跌跌撞撞地跑向後門，騎上馬，向城外的駐軍營地飛奔而去。
府衙外，人群開始躁動。有人開始向府衙投擲石塊，有人試圖撞開大門。門後的衙役們用身體頂著門，但門板在一次次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終於，在一聲巨響中，府衙的大門被撞開了。人群如洪水般湧入，衙役們被衝散，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翻牆逃跑。胡國棟見勢不妙，想從後門溜走，但被幾個眼尖的百姓發現了。他們追上去，將他堵在了後院的牆角。
“狗官！你也有今天！”一個年輕人揪住胡國棟的衣領，一拳打在他的臉上。胡國棟慘叫一聲，鼻血噴湧而出。更多的人圍了上來，拳腳相加。胡國棟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發出淒厲的哀嚎。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官兵約兩百人，在一個姓馬的把總的帶領下，趕到了府衙。馬把總看到府衙門口混亂的景象，臉色一沉，拔刀高喊：“奉令平亂！所有暴民，立刻放下武器，就地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人群愣了一下，但很快有人喊道：“別怕他們！他們人少！我們人多！”這句話重新點燃了人群的勇氣。有人開始向官兵投擲石塊，有人揮舞著鋤頭衝了上去。馬把總見狀，不再猶豫，揮刀下令：“放箭！”
一排羽箭射出，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應聲倒地。鮮血染紅了府衙門前的青石板。人群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有人開始後退，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進退失據，場面更加混亂。馬把總咬了咬牙，再次下令：“第二排，放箭！”
又是一排羽箭。又有十幾個人倒了下去。人群終於崩潰了，開始西散奔逃。官兵們乘勢追擊，揮舞著刀矛，將跑得慢的人砍倒在地。府衙門前，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鮮血匯成小溪，沿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
民變被鎮壓了。但代價是慘重的——據事後統計，當天共有二百餘名百姓死亡，三百餘人受傷。胡國棟雖然被救了出來，但被打斷了兩根肋骨，鼻樑骨折，在床上躺了兩個月才能下地。
訊息傳開後，整個江南都震動了。
周知府接到湖州民變的報告時，正在府衙中批閱公文。他看完報告，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墨水洇開了一大片。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師爺道：“備轎，去平安貨棧。”
劉平安在貨棧的後院接待了周知府。周知府將湖州民變的詳細情況告訴了他，說完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劉員外，幸好你之前提出了分期繳納的方案，讓明州的百姓有了一個緩衝的時間。否則，今天湖州的悲劇，說不定就會在明州重演。”
劉平安沉默了片刻，道：“府尊，湖州的教訓，值得我們深思。百姓不是不願意交稅，而是實在交不起。朝廷加徵三成，本意是為了軍需，但如果逼得太緊，反而會激起民變。到時候，內憂外患交織在一起，局面就更難收拾了。”
周知府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本府打算上書巡撫衙門，建議在江南各府推廣分期繳納的方案。同時，請求朝廷對那些確實經營困難的小商戶，給予適當的減免。雖然不一定能獲批，但至少要把民意反映上去。”
劉平安拱手道：“府尊英明。另外，我建議府尊在明州也採取一些預防措施。比如，派人到各鄉鎮宣講朝廷的政策，讓百姓瞭解加徵的原因和期限；同時，設立一個專門的申訴渠道，讓那些確有困難的百姓能夠反映問題，避免矛盾激化。”
周知府眼睛一亮：“這個建議很好。本府明天就安排人去辦。”
周知府走後，劉平安獨自坐在書房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湖州的民變，像一記警鐘，在他心中久久迴響。他知道，這場戰爭帶來的苦難，還遠遠沒有結束。北方的戰火，南方的民怨，交織在一起，正在將這個國家推向一個危險的邊緣。
而他，一個商人，能做的只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在亂世中保全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起草一份新的計劃——一份關於如何在亂世中保全平安商號的計劃。他寫了很久，首到夜深人靜，才放下筆。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街道上，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單調而悠長。江南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寧靜。但在這寧靜的背後，暗流正在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