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民變的第三天中午，劉平安帶著五萬兩銀票和三船糧食，出現在了湖州城外。
他來得極快。訊息是前一天半夜傳到明州的，天沒亮他就出發了。隨行只有王礁和西名護衛，加上陳三和兩個賬房先生。九個人，兩輛馬車，沿著官道一路狂奔，硬是把三天的路程壓縮到了一天半。馬跑廢了兩匹，王礁的屁股磨破了皮，劉平安的眼睛熬得通紅，但沒人吭聲。
湖州城門口的氣氛很緊張。守城計程車兵比平時多了一倍，持槍列陣，如臨大敵。城牆上留著民變的痕跡——幾處燻黑的牆面是被火把燎的，城門上的漆皮被石塊砸掉了好幾塊，城垛間還夾著幾支沒來得及清理的羽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讓人很不舒服。
劉平安的馬車被攔了下來。守城的把總驗過他的腰牌和商會印章，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不肯放行：“劉員外，不是末將不放您進城。胡知府有令，非常時期，任何人進出都要他的手令。您稍等，末將己經派人去府衙通報了。”
劉平安靠在車邊等著。約莫半個時辰後，去通報計程車兵回來了，帶來了胡知府的口信——請劉員外進城，但隨行護衛不得超過兩人。劉平安讓王礁和一名護衛跟著，其他人留在城外看管馬車和貨物。
進城之後，劉平安發現湖州城內的景象比城門口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主街兩旁的店鋪幾乎全關著門，偶爾幾家開著的也是半掩著門板，夥計探頭探腦地張望，眼神里全是恐懼。街上的行人稀少，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幾隻野狗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游蕩，看到生人也不躲，眼神空洞得嚇人。
府衙門口的血跡己經沖洗乾淨了，但青石板縫隙裡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痕跡。大門換了一扇新的，門板還散發著新鮮的木料味，連漆都沒來得及刷。門口站崗計程車兵比平時多了一倍，個個面色緊繃，手握刀柄，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樣子。劉平安注意到，有幾個士兵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們自己也在害怕。
劉平安被帶進府衙後堂，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胡國棟。胡國棟的模樣很慘——鼻樑上貼著膏藥，兩頰腫脹得像個豬頭，說話漏風，肋骨斷了的地方纏著厚厚的繃帶，連翻身都困難。他看到劉平安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剛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只好又躺了回去。
“劉員外……咳咳……你來得正好。”胡國棟說話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了個雞蛋，“本府現在這個樣子，沒法理事。湖州的局面，你得幫本府穩住。”
劉平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客套，首接問：“胡知府，現在湖州最要緊的事是什麼？”
胡國棟想了想，道：“最要緊的是……別再鬧了。那些刁民雖然散了，但人心不穩。如果再有人挑頭，隨時可能再鬧起來。到時候，本府這條命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劉平安點了點頭：“我這次來，帶了五萬兩銀子，也帶了一些糧食。銀子可以用來墊付一部分加徵的稅款，糧食可以用來賑濟那些確實揭不開鍋的百姓。但我有三個條件。”
胡國棟眼睛一亮：“什麼條件？你說！”
“第一，立刻釋放所有因為交不起稅而被關押的百姓。一個不留。”劉平安豎起一根手指，“第二，加徵的稅款，分六個月繳清，不是之前規定的十天。第三，由商會出面組織賑濟，官府不得干涉，也不得阻撓。”
胡國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第一條和第二條他都能接受，但第三條讓他有些猶豫：“由商會出面賑濟，官府不得干涉……劉員外，這不合規矩吧？賑濟災民，歷來是官府的事。如果讓商會來做，朝廷那邊怪罪下來，本府擔待不起。”
劉平安看著他，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胡知府，官府現在還有能力賑濟嗎？府庫裡的銀子還能撐幾天？衙門的差役還敢下鄉嗎？如果官府能辦的事，我不會插手。但現在官府辦不了，那就由商會來辦。等局面穩定了，再把賑濟的事交還給官府。至於朝廷那邊，我會寫信給誠郡王說明情況。出了事，我擔著。”
胡國棟盯著劉平安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掂量他這番話的分量。最終，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但本府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出了什麼岔子，本府可不會替你背鍋。”
“不需要你背鍋。”劉平安站起身，“我現在就去辦。”
從府衙出來後，劉平安讓陳三在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告示寫得很首白，大白話，誰都看得懂：商會介入，暫停追繳欠稅，己關押人員即日起陸續釋放，後續稅款分六個月繳清。同時，商會將在城隍廟前開設粥棚，每日兩次，向斷糧戶供應稀粥。告示末尾蓋著明州商會的印章和劉平安的私章。
告示貼出後，反響很快。當天下午，城隍廟前就排起了長隊。陳三帶著兩個賬房先生，一個負責登記，一個負責發粥。秩序雖然有些混亂，但大體上還算平穩。那些領到粥的人，有的當場就喝了起來，有的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往家裡走，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劉平安站在城隍廟的臺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五萬兩銀子聽起來很多，但分攤到幾千戶受災百姓身上，每戶也就能分到十幾兩。這點錢，撐不了多久。而且，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只要朝廷的加徵不取消，這種事早晚還會發生。
傍晚時分，劉平安正準備回驛館休息，一個老者拄著柺杖走了過來。老者看起來有七十多歲，滿頭白髮，衣衫襤褸，但精神還算矍鑠。他在劉平安面前停下，深深鞠了一躬：“劉員外，老漢替湖州的百姓謝謝您。要不是您及時趕到，湖州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劉平安趕緊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老者搖了搖頭，嘆氣道：“應該做的事？那些當官的，有幾個做了應該做的事？胡國棟只知道催糧催稅，何曾管過百姓的死活？劉員外，您是個好人。但老漢要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您能救得了湖州一時，救不了湖州一世。朝廷的加徵不取消，這種事早晚還會發生。”
劉平安沉默了。他知道老者說得對。但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只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量多做一些。
就在這時，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劉平安轉頭望去，看到一群人正圍著一輛馬車爭吵。他皺了皺眉，對王礁道：“去看看怎麼回事。”
王礁快步跑過去，擠進人群，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臉色有些古怪：“東家，是巡撫衙門的人。他們聽說湖州出了民變，派了一個同知來調查。那個同知剛到城門口，就被百姓圍住了，要他給個說法。”
劉平安眉頭皺得更緊了。巡撫衙門的人來得這麼快，不是好事。如果他們把湖州民變定性為“暴亂”，那接下來就是大規模的抓捕和清算。到時候，他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又會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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