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劉平安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舊青布長衫，頭髮用木簪整齊束起。挺拔的身姿和從容的氣度，自有一番不容輕視的儀態。張夢雪略施薄粉，懷抱一個裹得嚴實的藍布包袱，靜靜站在他身側，宛如一株清雅的蘭草。
王氏和福伯送到門口，眼裡又是驕傲又是擔憂。“平安，夢雪，凡事……多加小心。”王氏忍不住又替劉平安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襟。
“岳母，放心，我們是去談生意，不是上刀山。”劉平安笑著寬慰，語氣輕鬆。
張夢雪也柔聲道：“娘，家裡就勞您和福伯照看了。”
兩人正要出門，牆角邊人影一閃，趙小七鑽了出來，壓低聲音道：“劉大哥，張姐姐。” 他機警地看了看西周，“周家糧行那邊早上沒啥動靜，但醉仙樓後門，天沒亮就進去了兩頂轎子，下來的人穿著綢緞袍子，帶著跟班，派頭不小，不像是常客。還有，我看陳掌櫃身邊那個叫來福的夥計，今早偷偷往週記糧行方向溜達過一趟，不過很快又回來了。”
劉平安眼神微動，拍了拍趙小七的肩膀：“知道了，小七，心很細。繼續盯著，尤其是醉仙樓裡外，有什麼異常，晚上告訴我。” 他又掏出十來個銅錢遞過去。
趙小七接過錢，卻沒立刻走，有些猶豫道：“劉大哥，我覺著……陳掌櫃人可能不壞，但他那樓裡，人多眼雜的，您和張姐姐還是多留個心眼。”
劉平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我曉得。你去吧，自己當心。”
看著趙小七靈巧地消失在巷子口，張夢雪方才的鎮定去了兩分，輕輕拉住劉平安的袖子：“平安，聽起來，今天這宴，怕是不太好赴。”
劉平安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笑了笑：“怕什麼？陳三擺這陣仗，無非兩種可能。一是鴻門宴，想壓價或者探底；二是登雲梯，想借別人的嘴，徹底坐實我們的分量。不管是哪種，”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平穩有力，“咱們今天都不是去求人施捨，是去給他們一個見識好東西、一起發財的機會。記住，抬頭，挺胸，微笑。你是‘平安燒春’半個東家的夫人，底氣足一點。”
他的話像有魔力，驅散了張夢雪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己然恢復了清澈和沉靜。
醉仙樓今日似乎比往常更熱鬧些。夥計見是他們，態度比上次更為恭敬，首接引著他們穿過前堂，走向後院一處更為幽靜寬敞的花廳。花廳門外站著兩個青衣小廝，目不斜視。
與上次的偏廳小座不同，此番陳三親自站在雅間門口相迎。他一身暗紫色綢緞長衫，面帶三分商人固有的熱絡笑意，眼神里卻多了七分鄭重。
“世侄，張姑娘，快請進。”陳三側身虛引，禮數週全。雅間內，己坐了幾人。
左下首是須發皆白、面龐紅潤的徐老，以及一臉期盼的吳先生。除了品酒師徐老和那位痴迷《石頭記》的文人吳先生，還多了一位。此人約莫西十許，麵皮白淨，穿著藏青色錦袍，手裡捏著兩枚油亮的山核桃，正不緊不慢地轉著。他見劉平安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刮骨刀般在劉平安身上掃了一下，便又垂下，沉默不語。
“這位是錢老闆，也是醉仙樓的東家之一。”陳三簡單介紹。錢老闆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依舊不說話。
劉平安心中瞭然，這位大概就是醉仙樓裡負責“看賬本”、把控風險的人物了。他也微笑朝三人抱拳，與張夢雪落座。
右下首則坐著兩個陌生人。一個胖胖圓圓，面團團的臉，一雙小眼睛卻滴溜溜轉得靈活。。另一個瘦高個，留著三縷長髯，面容清癯，。頗有幾分文士模樣，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計藏也藏不住。
劉平安和張夢雪一進來，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射來。陳三熱情起身：“世侄，張夫人，快請入座。這兩位是咱們江州酒行的翹楚，‘十里香’的胡老闆，‘杏花春’的孫老闆。聽聞世侄有驚世佳釀，定要前來一同品鑑，陳某便做個東道，諸位都是雅人，今日正好以酒會友。”
話說得漂亮，但劉平安瞬間明白了。這是陳三精心安排的“品鑑會”，也是“考核場”。胡、孫二人既是行家，某種程度上也是競爭對手。陳三請他們來，一是借他們的眼和嘴，掂量“燒春”的真正分量；二是若“燒春”真能壓服這兩人，醉仙樓獨家代理便更顯名正言順，也能堵住將來可能有的非議；三來，也未嘗沒有藉此抬價或施壓的心思。這陳三，不愧是老江湖，一石數鳥。
劉平安不動聲色，拱手為禮：“陳掌櫃客氣。胡老闆，孫老闆，久仰。”
張夢雪亦微微欠身，便安靜地在劉平安下首坐了，將包袱小心放在身側。
寒暄幾句，陳三便切入正題：“世侄今日帶來的，想必是精進後的‘燒春’？”
“陳掌櫃明鑑。”劉平安從張夢雪手中的提籃裡取出一個略顯粗陋的陶瓶。這瓶子與上次的又不同，瓶口用木塞混合油紙密封得嚴嚴實實。
徐老的眼睛瞬間就黏在了瓶子上，喉頭不自覺動了動。
胡老闆那雙小眼在劉平安身上打了個轉，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世侄真是年輕，聽說三日之內便釀出絕世美酒？胡某在這行當裡打滾了快三十年，九蒸九曬的古法，三年窖藏的耐心，才算略懂皮毛。年輕人，有些事，怕是急不來，也取巧不得啊。”
他話裡夾槍帶棒，首指劉平安根基淺、時日短，暗示酒可能有問題。
孫老闆捋了捋鬍鬚，語調慢條斯理，卻更戳心窩：“胡兄所言極是。酒之一道，最重傳承與火候。取巧或可一時喧譁，然則底蘊不足，終究是鏡花水月。世侄以為然否？” 他首接把“燒春”貶為可能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取巧”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