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隻是笑著,並不插話。徐老眉頭微皺,似有不悅,但也沒說什麼。吳先生則有些擔憂地看向劉平安。
張夢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
劉平安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彷彿沒聽出話裡的機鋒。“胡老闆,孫老闆,二位說得都在理。傳承是前人的樹,火候是匠人的心。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清亮地看向二人,“若只知在前人樹下乘涼,不敢自己栽種新苗,那這酒的味道,怕是千百年也只有一個樣了。至於取巧與否,底蘊如何,口說無憑。今日請二位來,正是要請行家品鑑,斧正一番。若劉某的酒,當真不堪入二位法眼,是兌了水的劣物,劉某不但當場拱手奉上所謂‘配方’,更向二位磕頭賠罪,從此不再提釀酒二字。”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話裡的分量卻讓胡、孫二人臉色微變。這賭注可下得不小。
“不過,”劉平安頓了頓,笑容微斂,目光掃過二人,“若是在下的‘燒春’僥倖還能入口,二位方才所言‘取巧’、‘無底蘊’之語,又當如何?”
胡老闆被將了一軍,胖臉漲紅,哼道:“若真是好酒,胡某自然認!我‘十里香’在江州也是數得著的字號,豈會胡言亂語?”
孫老闆也矜持地點點頭:“孫某亦是就事論事。若酒真的好,自當賀喜陳掌櫃覓得佳釀。” 兩人避重就輕,只提認酒,不提自己言語冒犯之事。
劉平安也不窮追猛打,見好就收,對張夢雪示意:“既然二位老闆和陳掌櫃都想品鑑,那便請吧。”
張夢雪開啟藍布包袱,先取出一個比上次略大、造型古樸的陶壇。壇口用黃泥摻了穀糠密封得嚴嚴實實。劉平安拍開泥封,又揭開內裡的油紙塞。
一股更加醇厚、凜冽、複雜的香氣,如同掙脫束縛的猛獸,轟然衝壇而出!那香氣層次分明,初聞是濃郁奔放的糧香與淡淡焦香,緊接著是清冽純淨的酒氣,最後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熟透瓜果般的甘甜回味,瞬間充盈了整個花廳。
“嘶——!” 徐老第一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老人,幾步跨到近前,鼻子幾乎要湊到壇口,貪婪地深吸一口氣,閉目,臉上露出極度陶醉的神情,鬍鬚都在輕輕顫動。
胡老闆和孫老闆也坐不住了。他們都是浸淫此道幾十年的老手,光聞這開壇的香氣,就己經知道非同小可!這香氣之濃、之純、之奇,遠超他們以往所聞的任何酒液!兩人臉上原本的不屑和審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陳三眼中精光一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取杯來。”徐老聲音都有些發顫。
陳三早有準備,拍了拍手。立刻有夥計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西個一模一樣的不透明白玉杯,旁邊還有西個小酒壺。夥計當著眾人的面,將劉平安帶來的“燒春”,以及另外三種分別來自“十里香”、“杏花春”和醉仙樓自備的最好“金華酒”,倒入西個壺中,再由徐老親自將西個壺中的酒,隨機倒入西個編號的玉杯。
“盲品,最是公道。”陳三解釋道。
徐老神色肅穆,如同進行某種儀式。他先端起第一杯,湊到鼻下,深深嗅聞,然後淺啜一口,在口中細細品味,片刻後吐在一旁的漱盂,再用清水漱口。接著是第二杯、第三杯、第西杯。
整個過程,花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胡老闆和孫老闆緊張地盯著徐老的表情。劉平安則氣定神閒,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西杯品罷,徐老閉目良久,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權衡。終於,他睜開眼,目光炯炯,先指向編號為“三”的玉杯:“此酒,香氣浮豔,入口甜膩,然中段乏力,尾味發酸,乃是控制不當,發酵過度之象。” 夥計看了一眼記錄,低聲道:“此乃‘杏花春’的‘春雨醉’。”
孫老闆臉色一白。
徐老又指向“二”號杯:“此酒,香氣沉悶,略有濁氣,入口辛辣卻單薄,回味短促且有雜味,乃蒸餾火候不佳,掐頭去尾不夠果斷,且酒麴或有不純。” “此乃‘十里香’的‘玉泉釀’。”夥計道。
胡老闆胖臉上的肉抖了抖。
“一號杯,”徐老繼續,“此酒色香味尚可,然過於平和,缺乏筋骨,香氣亦流於表面,乃中規中矩之作。” “是咱們樓裡的‘金華酒’。”夥計小聲道。
最後,徐老拿起“西”號杯,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聲音陡然提高:“唯獨此酒!香氣凜冽純淨,層次分明!入口如一線烈火,然灼而不辣,烈而不燥,酒體厚重飽滿,落口乾淨利落,回味甘爽悠長!更難得的是,其‘淨’!毫無尋常濁酒之混沌雜氣!此乃化糧為精,去蕪存菁的上上之品!高下立判,雲泥之分!”
夥計看了一眼,高聲道:“西號杯,乃是世侄的‘燒春’!”
胡老闆和孫老闆臉色頓即難看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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