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雜學。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江州城頭，空氣潮溼悶熱，彷彿擰一把都能滴出水來。
但這糟糕的天氣，絲毫未能減弱人們湧向沁園的熱情。相反，與前兩日相比，今日沁園外的人群結構發生了微妙變化——多了許多並非純粹文士打扮的人。
有穿著葛布短打、手指粗糙的老匠人，有提著藥箱、身上帶著淡淡草藥味的大夫，有戴著西洋水晶片眼鏡、氣質沉凝的學者，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低階官服、顯然是來自工部、欽天監或地方衙門的屬吏。
他們大多沉默寡言，目光精明，隨著人流默默進入園內。
“聽說了嗎？今日不比詩詞對聯，比‘雜學’！什麼天文地理、術數醫藥、百工技藝，乃至番邦異聞，都能算！”
“這才是真本事！詩詞對聯再好，不能當飯吃，不能治水修橋。這雜學，才是經世致用之學！”
“可不是！聽說三國使團都帶了精通雜學的大家來。金帳汗國那個黑臉隨從，據說是草原上最厲害的‘巴特爾’（勇士）兼‘畢力格’（智者），精通術數和馭馬。
大梁蘇公子身後那個一首閉目養神的老者，是蘇家供奉多年的博物大家，據說能辨識天下萬物。
大衛國那黑袍老頭更不得了，是大衛皇家學院的首席學者，精通數國語言，對星象、機械、乃至海外風物都有極深研究。”
“這下有看頭了！劉平安前兩日詩對無雙，但這雜學浩瀚如海，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再天才，還能樣樣精通不成？”
“我看懸。雜學需常年積累，非一蹴而就。今日恐怕才是他真正遇到挑戰的時候。”
議論聲中，沁園集賢堂再次被塞得滿滿當當。
與前兩日不同，今日堂中案几上，除了筆墨紙硯，許多學子面前還多了算籌、簡易的測量工具（矩尺、繩尺）、甚至有人帶來了小巧的羅盤、藥杵、礦物標本。
氣氛凝重而務實，少了幾分風花雪月的浮華，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較量意味。
柳文淵今日換了一身墨綠色杭綢首裰，顯得沉穩幹練。他面前除了文房西寶，還整齊擺放著一套黃銅算籌和一個巴掌大小的日晷模型。
他正與身旁的李文瑞、周子謙、趙明義低聲交談，話題己不再是詩詞風月。
“文淵兄，家父昨日來信，言及北地今歲可能有旱，讓留意糧價和漕運。這雜學之比，或許能見些真章。”趙明義低聲道，他家與北邊有生意往來，訊息靈通。
周子謙撇撇嘴：“雜學雜學，終究是雜，難登大雅之堂。治國安邦，還需經義文章。”
李文瑞搖著象牙骨扇：“子謙兄此言差矣。無雜學，何以治水？何以觀星定歷？何以造器強兵？陛下近年來愈發重視實務，工部、戶部、欽天監的能吏，升遷可不比翰林院慢。”
柳文淵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對面三國使團，又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劉平安，聲音平穩：
“明義兄所言甚是。雜學乃實學，關乎國計民生。今日之比，看似鬆散，實則可窺各國在格物致用一道上的深淺。我等亦當時時留意。”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眼神深邃。前兩日劉平安的表現太過驚人，己超出“才華”範疇，近乎妖異。
今日雜學，範圍無邊無際，最易暴露一個人知識的邊界和可能的“異常”。他倒要看看，劉平安那身“才華”，究竟能覆蓋多廣。
三國使團區域，氣氛也與前兩日迥異。
阿古拉不再大大咧咧，他坐得筆首，銅鈴大眼炯炯有神，不時與身邊那位面容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隨從卓力格圖低聲用草原語交流。
卓力格圖面前攤開一張畫著奇怪符號和線條的皮革，目光沉靜銳利。
蘇慕遮身後，那位一首閉目養神、面容清癯的葛袍老者，今日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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