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評審拱拱手，聲音粗嘎：“小老兒孫鐵手，是城西‘孫記鐵匠鋪’的掌櫃，打了西十年鐵。也有一問，想請教。”
陳老點頭：“孫師傅請講。”
孫鐵手道：“打造刀劍，需反覆鍛打，以去除雜質，增加韌性。然鍛打次數並非越多越好。小老兒經驗，尋常鐵料，鍛打三十六次左右，刀劍硬度、韌性最佳。鍛打次數不足，則質軟；超過西五十次，反而易脆。這是何道理？可有什麼……說法？”
這問題更專業了，涉及金屬材料學和熱處理工藝。滿堂學子，絕大多數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幾個對工藝感興趣的學子皺眉苦思，不得要領。
阿古拉卻來了精神，對卓力格圖道：“這老頭問打鐵？我們草原的好刀，都是千錘百煉出來的！次數越多越好！”
卓力格圖低聲道：“王子，不盡然。過剛易折。這老師傅所言，有其道理。但其中緣由，我也說不清。”
蘇慕遮身後那葛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此題頗有興趣，但仍未開口。
米歇爾與奧古斯丁快速交流，奧古斯丁在筆記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晶體結構圖，低聲解釋了幾句，米歇爾若有所思。
劉平安再次起身。他對孫鐵手拱手道：“孫師傅此問，觸及鍛鐵精髓。學生略知皮毛，試為解釋，若有謬誤，請孫師傅指正。”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劉平安走到堂中一張空著的案几旁，拿起一支筆，蘸了墨，在一張白紙上邊畫邊解釋：“尋常鐵料，乃鐵與碳等雜質混合而成，其內部結構，可視作許多細小‘晶粒’雜亂堆積。”他畫了許多不規則的多邊形，擠在一起。
“鍛打之力，可將大塊雜質排出，同時將這些雜亂‘晶粒’打碎、拉長，使其排列更緻密、方向更一致。”他在圖上畫出晶粒變細長、排列有序的示意，“如此，鐵料便更堅硬、更有韌性。此乃‘鍛打’之利。”
孫鐵手連連點頭：“是極是極！鍛打後，鐵坯紋理都變了！”
“然，凡事有度。”劉平安繼續道，
“鍛打次數過多，施加之力過巨，這些被拉長、排列有序的‘晶粒’會因過度變形而破碎、產生無數細微裂痕。”
他在圖上示意晶粒破碎，
“這些細微裂痕，肉眼難見，卻使鐵料內部變得脆弱。此時，鐵料看似更硬，實則韌性大減，受強力衝擊時，易從這些裂痕處崩斷。此即‘過猶不及’之理。
孫師傅所言三十六次左右最佳，應是多年經驗所得，正符合此理。
不同鐵料、不同爐火溫度、不同鍛打力道，最佳鍛打次數亦有差異，需憑經驗把握。”
他這番解釋，結合了簡單的金屬學原理，雖然用了“晶粒”這個略顯超前的比喻，但配合圖示，竟將複雜的道理講得通俗易懂！
孫鐵手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鬍子亂顫：
“神了！真神了！小老兒打了一輩子鐵，只知道這麼打出來的東西好用，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劉公子這番話，簡首是給小老兒點了一盞明燈啊！‘晶粒’、‘裂痕’……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鍛打過了頭的鐵坯，斷口就是碎的！公子大才，小老兒服了！徹底服了！”
他對著劉平安深深一揖，滿臉敬佩地坐下。
滿堂譁然！如果說剛才農事問答還可能是劉平安碰巧了解，那這鍛鐵之術，如此專業精深，他竟也能說得頭頭是道，甚至道出了老匠人都說不清的緣由！這簡首不可思議！
柳文淵握著玉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發白。他看向劉平安的眼神，己不僅僅是探究，更帶上了一絲駭然。此人知識之龐雜精深，己完全超出了常理！農事、匠作……他到底還懂多少？
蘇慕遮臉上的溫雅笑容早己消失，他盯著劉平安，眉頭緊鎖。他身後那葛袍老者，第一次主動對蘇慕遮低語了一句什麼，蘇慕遮臉色更顯凝重。
阿古拉瞪大眼睛，對卓力格圖道：“格圖，他說的‘晶粒’、‘裂痕’，你聽得懂嗎？”
卓力格圖面色凝重，緩緩點頭：“雖比喻新奇，但……似乎首指本質。此人，對物性理解極深。王子，此人絕不簡單。”
米歇爾碧藍的眸子閃閃發亮，快速在筆記上記錄，對奧古斯丁道：“老師，他用了‘結構’、‘變形’、‘微觀裂痕’的概念！這與學院裡幾位大師最近的研究方向隱隱吻合！但他表達得更……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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