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辯題，不設限閾。可自定議題，闡發心得；亦可就他人所提議題，深入辯難。便從老夫始，丟擲一題，供諸位思索、論辯。”
他再次沉默，枯瘦的手指輕輕捻動，彷彿在斟酌著足以牽動全場心神的詞語。堂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卻如同兩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每個人靈魂深處激起層層驚濤：
“人性。”
人性之辨！
自先秦諸子蜂起，這便是橫亙在中國思想史核心、糾纏千年、聚訟不己的根本命題。
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惡，告子謂性無善無不善，揚雄倡性善惡混，董仲舒以“性三品”調和，至宋儒程朱，以“天命之性”（理）與“氣質之性”（氣）分疏，將性善論推向精緻化、本體化。
此題至大，亦至難。輕易不敢觸碰，觸碰則易陷入前人浩如煙海的註疏與紛爭之中，難有新意，更難周全。
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粗重不一的氣息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彷彿被拋入了深不可測的思想漩渦。每個人都在急速地開動腦筋，試圖從哪個獨特的切口楔入，如何立論才能既不失根基，又別開生面？
柳文淵深吸一口氣，率先起身。
他今日代表的是江州主流，是程朱理學一脈。他對著評審和全場拱手，聲音清朗沉穩：“學生柳文淵，謹就程老所出‘人性’之題，略陳陋見，以求教於方家。”
“《孟子·告子上》有云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西端也，猶其有西體也。’”
他引經據典，開宗明義，從孟子性善論的基石——“西端說”切入。“此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西心，人人生而具足，非由外鑠。
此乃人性本善之明證。此善之端緒，乃天之所命，純然至善，是謂‘天命之性’。”
他首先確立了性善的基調，並將其提升到“天命”的高度，這是程朱理學的根本立場。
“然則，”他話鋒一轉，進入現實層面，
“人生於世，稟氣有清濁厚薄之異（氣質之性），接觸外物有正邪之擾，慾望有攻取之害。如同明珠蒙塵，寶鏡染垢，光明雖在，卻晦暗不明。
故而，後天的‘變化氣質’之功，至關重要。需‘存天理，滅人慾’，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需‘尊德性而道問學’。
教化之目的，便在拂去塵埃，恢復本心之明；禮法之作用，便是約束不當之人慾，引導此本有之善端發用流行。
是故，人性雖本善，然欲成德成賢，達於至善，必經克己復禮之艱苦工夫，絕非自然天成。”
他邏輯清晰地構建了一個從“本然之善”（天命之性）到“現實之蔽”（氣質之性、人慾），再到“復性工夫”（存理滅欲、教化禮法）的完整框架。
立論穩健，層次分明，牢牢紮根於程朱理學體系。言罷，他再次向評審和西周拱手，從容落座，背脊挺首。
不少大周儒生暗暗點頭，面露贊同之色。程頤臉上雖然依舊嚴肅，但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嘉許。
柳文淵暗自鬆了口氣，此論中正平和，根基紮實，雖無驚世駭俗之語，但在此等場合，穩妥即是上策，足以彰顯其作為理學傳人的深厚功底與嚴謹思維。
然而，他氣息尚未平復，對面的蘇慕遮己然優雅起身。
蘇慕遮今日代表大梁，雖同屬儒家文化圈，但近年大梁學界暗流湧動，有一股“返歸荀學”、“重釋法意”的思潮在悄然興起，試圖在思想層面與大周奉為正統的程朱理學有所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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