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袋米從肩上卸下來砸在地板上,被火車前進的哐當聲吞掉了大半。
但顧延錚一首在注意,一首在聽,那聲悶響在一片嘈雜的背景噪音中落進他耳朵裡。
然後是第二聲,一聲極短,被悶住的喊聲,聲音只有一個音節就被掐斷。
然後是安靜。
只剩下火車輪子不緊不慢的哐當聲,和車廂裡旅客均勻的呼吸聲。
顧延錚看向車窗玻璃上的倒影,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人不在原來的位置。
車廂拐角的地方,光線昏暗。
連線處的頂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一盞,只剩另一盞孤零零地亮著,把過道拐彎的地方打出一片明暗交錯的陰影。
小陳後腦捱了一下。下手的人很專業,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夠把人打昏,但又不會打死。
小陳倒在車廂連線處的地板上,手裡的飯盒散了一地,鋁皮和鋁皮碰撞的聲音稀里嘩啦地滾出去,又被火車碾過鐵軌的噪音蓋得乾乾淨淨。
天色太暗,頂燈光線不足,過道又是車廂和車廂之間的盲區,沒有人注意。
離得最近的,那個抱孩子的母親在打盹,那個剝花生的老漢還在低頭扒拉花生殼,坐在最靠近過道那個位置上的老太太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列車員”彎下腰,一把拽住小陳的衣領,把人往列車員休息室拖。
動作利索得像拖一袋貨,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聲響,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推開門,把人塞進去,關門,鎖好。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沒過一會兒,“列車員”重新拎著水壺走出來,腳步還是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和這趟火車上任何一個連續工作了一整天的乘務員一模一樣,疲憊,麻木,例行公事。
穿過過道,走到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身邊,彎下腰,水壺傾斜,一股冒著白氣的熱水從壺嘴裡淌出來,準確地落進搪瓷缸子裡,水位線穩穩地升到缸口下半寸,一滴都沒濺出來。
傾斜的角度,彎腰的幅度,甚至連另一隻手扶住壺身、拇指壓住壺蓋的細節都無可挑剔。
和這趟火車上任何一個給旅客續水的乘務員一模一樣,勤快、熟練、恰到好處。
任何一個旁觀的乘客看到這一幕,都只會覺得這個乘務員服務周到。
水是熱的,白氣是真的,搪瓷缸子裡升起來的那縷水霧也是真的。
而他嘴裡說出的話卻是另一句:“一個當兵的,解決了。”
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把報紙翻了一頁,嘩啦一聲響。
紙張抖開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嘴角在報紙後面往上彎了彎,彎出一道極淡的、幾乎是愉悅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
解決了小陳,對方少了一個能打的,剩下的那十個,沈明遠那邊提供的訊息,那些人分散在車廂裡,穿便衣,沒帶重武器,互相之間隔著幾十個不明所以的普通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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