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改了又改,審了又審,等終於排上版了,紙又不夠了。有些書稿,從1961年就在等,等到1963年,還在等。出版社的同志急得嘴上起泡,可沒辦法,全國的紙就那麼多,先緊著課本、緊著工具書、緊著工農兵需要的讀物。這些“錦上添花”的畫冊、文集,只能往後排。
所以這次來萊比錫,她們帶的大半還是1959年那些獲獎的老書。不是不想帶新的,是真的沒有。
木蘭把畫冊放在展櫃中央,用手撫平封面:“規矩是規矩,可書擺在這裡,是給人看的。好就是好,哪年的都一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不是也帶新東西了嗎?”
老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摞白底紅字的C語言習題集。那是唯一的新東西……
不是什麼畫冊和文集,是江夏在論壇上出的那些題,被國內的同志們印了一大批,塞進行李箱帶過來的。
沒有精裝封面,沒有宣紙內頁,就是最普通的油墨和最便宜的新聞紙,印出來還帶著一股子沒散乾淨的化學味兒。
可它是新的。
是這幾年裡,真正從華國人腦子裡長出來的新東西。
老陳不說話了。
“來,把這幾本習題冊就擺在正中間的下面點,讓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老陳腦門上的青筋蹦起。
“你妹!啥時候習題冊都能擺在正中間了?”
木蘭沒理他,自己蹲下去,把那摞白底紅字的書從箱子裡搬出來,一本一本碼在展臺最顯眼的位置。不是偏角,不是底層,是正中央,就在那本金質獎章的《上海博物館藏畫》下方。
江冬蹦蹦跳跳的跑來,瞪了一眼老陳,開開心心的幫著自己未來的嫂子。
江冬自然知道這本習題冊是怎麼來的,那是自己親親大哥出的。大哥寫的東西,嫂子擺在哪兒都是對的。現在這情形,不幫自家人那才叫腦袋有包。
老陳急了,伸手想去挪:“木蘭,你這是幹啥?人家來書展是看畫冊、看小說的,誰看這個?這玩意兒在國內都沒幾個人能看懂,拿到國外來,能行嗎?”
江冬“嚯”地站起來,兩腳一前一後紮了個馬步,雙手一前一後比劃了一下,差點就來個半步崩拳。那架勢虎虎生風,把老陳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嫂子擺哪兒都對!”江冬理首氣壯。
老陳臉都綠了:“你這丫頭,講不講道理?”
江冬還想說什麼,被木蘭一把拽到身後,接著就是一個腦瓜崩:“行了行了,搬你的書去。”
江冬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臨走還衝老陳哼了一下,那模樣活像一隻護食的宮百萬。
“誒,禮樂崩壞!”
“世風日下!”
“這不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聽著江冬對木蘭的稱呼,隨團的幾個翻譯眼睛亮了亮,趁著女將們都在忙碌,幾個半老不老的老頭圍攏在老陳身邊,開始低聲腹誹起來。
喲,還賊心不死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