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元有些憋不住:“……難講。”
若是以前,庭哥兒肯定沒有那麼多的花花腸子,但這段時間母親罵他的次數與日俱增,說明庭哥兒心眼兒是多了不少。之前他在家裡說了許多遍要來參加辯論,庭哥兒必然聽到了,可他卻一言不發,就連他們兄弟倆一同坐車返回書院時,庭哥兒都能忍住隻字未提,確實是好重的心機。
他故意壓著這事兒,沒準就是為了對付他的。自己一派坦誠,換來的卻是對方別有用心,沈春元想想都後怕。
同窗還是不解:“就算他跟你對上又有何妨?你那堂弟不是剛進學還不到一個月,肯定被咱們這邊的人壓著打。”
他倒是沒說被沈春元壓著的,畢竟他也知道沈春元的水準。
想到眾人私下做的準備,沈春元稍稍放心。總不至於他們這邊這麼多人都拿庭哥兒一個小孩沒辦法吧,辯論的事他不著急,如今唯一擔心的是怕庭哥兒瞎打聽。但願這臭小子乖一點,不該問的別問,否則問題就棘手了。
兩家山長友好會晤之後,辯論也就正式開始。為了給學子們打個樣子,兩邊的夫子率先上場,選了個辯題開始發揮。雖說書院兩傢俬下里會有比較,但明面上的關係卻都過得去,這回又是當著眾多學生的面第一次切磋,辯得相當剋制。
只講道理,不帶情緒。辯題是今古文之爭,這一交鋒由來已久,已經辯了幾百年了。要是真帶情緒的話,兩邊便是抄傢伙打起來也不為過。但即便已經剋制過,依舊叫一眾學子大開眼界。
連跟著過來的朱君儀已是欽佩至極。今日書院帶來的學子其實並不多,基本都是參加辯論的,像他們這種場下觀眾沒有幾個。朱君儀估摸著,他與蕭映是託庭哥兒的福才撈到了這次機會,因而很是珍惜,一大早就把蕭映從床上挖了起來。
蕭映卻沒有他那麼好的精力,到如今還昏昏欲睡。要不是因為謝謙,他壓根就不需要來!好不容易書院的夫子都出門了,他們也得一天好歇,誰想到好事成了空還得過來看這破辯論。什麼古今文之辯,分明就是功名利祿之爭,他對此毫無興趣。
可沒興趣也得坐著聽,否則謝謙不會放過他的。蕭映被他爹硬逼著來了松山書院,一舉一動都在謝謙的監視之下。他但凡略微出格,謝謙都會跟他爹告狀。他的月錢就是因為告狀丟的,再告下去他還活不活了?
蕭映百無聊賴地數著人,中間略過了三四個辯題,看著他們或是情緒激動或是據理力爭,只覺得乏味。都是老生常談的事了,沒什麼新鮮的說法。直到最後一組登場,因其中有沈言庭蕭映才強打起精神。好歹是自己的舍友,也不能太不給面子。
陳夫子也坐直了身子,餘光掃了一眼謝山長,意識到謝山長也在看庭哥兒,陳夫子暗暗祈禱庭哥兒千萬好生表現。雖然謝山長沒有答應收徒,但看樣子他私底下一直都在關注庭哥兒。只要庭哥兒表現得好,早晚能入山長的眼。
在場只有沈春元淡然不下來,做了那麼多的心理準備,真看到庭哥兒站在自己對面時,沈春元還是有不小的壓力。這小崽子竟真是衝著他來的。以他的個性能憋這麼久沒說,更沒提前炫耀,這是何等的穩重?要不是因為這份穩重是對著他的,沈春元甚至還會欣慰於自家這個傻子堂弟長大了。
來都來了,總不能怯場,更不可能離席,沈春元只能裝作運籌帷幄。他不能讓堂弟瞧不起,更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但沈言庭還是輕易看穿了他的偽裝。堂兄在外頭與在家中,完全就是兩模兩樣,在家裡眾星拱月驕傲異常,在外頭行事低調泯然於眾人。驟然看到這樣的堂兄,沈言庭甚至還有些不習慣。
真正讀書優異、能考中舉人的,應該不是這種德行。
沈言庭鐵了心要深挖一番。
因是最後一場,參加辯論的兩邊多是跟沈言庭一樣,為人都比較張揚,過來參賽就是奔著出風頭去的,是以從一開始就很激進。
眾人各抒己見,互相陳述“開源”與“節流”對於解決如今國庫不豐的重要性。
沈春元也跟著講了兩句,雖然中規中矩但至少不丟面子。他說完之後還在觀察沈言庭,出乎意料的是,沈言庭話不多,只是簡單提了兩句便結束了,之後不知是在觀察他們還是在琢磨自己的想法,反正挺安靜。
他不安靜的時候沈春元盼著他安靜,可如今真安靜了又覺得心裡發慌。但很快沈春元顧不得這些了,畢竟兩邊辯論的攻擊性越來越強,邊上人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廬山書院的學子甚至點明瞭如今皇室宗親用度太奢、賞賜不節、冗官冗兵等問題,直言若是再不節省用度,朝廷早晚無錢可用。
松山書院寸步不讓,引經據典,辯到最後,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攻擊對面是庸人思維,一味節省不知變通。
這下可好了,沈春元邊上的一位學子氣不過,直接道:“天下財物總有定數,又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哪裡能一直開源?你等口口聲聲說要開源,到最後無非是巧立名目,掠之於民!”
好大一通帽子扣下來,松山書院竟然無人敢招架。偶有人解釋,但對方只需反問這一句便又給重新打了回去。辯論似乎到了僵局,且還是不利於松山書院的僵局。
結果似乎已經定下,陳夫子遲遲沒有等到沈言庭再開口,本來已經放棄了,不想那孩子卻忽然起身:“諸位似乎想岔了,今日我等所言開源並非掠之於民,而是先予之於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