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有令,分糧!”
“願意跟著隊伍走的,跟在後面,有粥喝,以工換食!”
秦風的命令被清晰傳達下去。當第一袋糧食被開啟,當粗糙卻實實在在的雜糧餅子和鹹肉幹被分到那些瘦骨嶙峋、顫抖的手中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絕望的流民中瀰漫開來。那不僅僅是得到食物的狂喜,更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起初,只有那幾十個躲在溝裡的流民。但當分糧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山風,吹過荒蕪的田野,掠過寂靜的山林,事情開始起了變化。
先是遠處的斷牆後,探出幾個小心翼翼、面黃肌瘦的腦袋。接著,更遠處的林子裡,窸窸窣窣地走出幾個互相攙扶的身影。然後,彷彿某種無形的堤壩被沖垮,從村莊各個隱蔽的角落——坍塌的房屋裡、乾涸的水井中、半塌的地窖下,甚至遠處的山坳背風處,陸陸續續,走出來更多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眼神中充滿了驚懼、懷疑,以及對食物的、近乎野獸般的渴望。他們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那分發食物的軍士,望著那口剛剛架起、開始冒出熱氣的大鐵鍋,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
人數,從幾十,迅速增加到一百,兩百…最終竟匯聚了近三百人!黑壓壓的一片,擠在村口的空地上,像一群受驚的、等待施捨的羔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彷彿那些盔甲和刀槍,隨時會變成索命的閻羅。
蕭辰看著眼前越來越多的人群,眉頭微微蹙起。人數遠超預期,這意味著糧食壓力劇增。秦風、龍戰等將領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行軍攜帶的糧草雖然充裕,但要額外供應近三百張嗷嗷待哺的嘴,還要維持行軍速度,絕非易事。
然而,看著那些老人深陷的眼窩,婦女懷中嬰兒微弱的啼哭,孩子們那大得驚人的、充滿飢餓的眼睛……蕭辰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傳令,就地休整兩個時辰。秦風,安排人手,搭建臨時營地,生火造飯。龍戰,派斥候擴大警戒範圍,尤其注意東西兩側山林。鐵山,帶人協助秦參軍,維持秩序,防止鬨搶。閻羅,你的人負責外圍警戒,警惕任何可疑動向。” 蕭辰一連串命令下達,沉穩有力。
“是!” 眾將凜然應命,雖然心中擔憂,但無人質疑蕭辰的決定。北嵐軍的紀律性在此刻展現,隊伍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一部分士卒在村莊外圍選擇合適地點,開始搭建簡易的營地,設立崗哨;一部分則收集乾柴,架起更多的行軍鍋;更多的人則維持著秩序,引導流民在指定區域聚集,避免混亂。
楚清寒默默解下腰間的一個小皮囊,裡面是她隨身攜帶的一些常用藥材和金創藥。她叫來軍中醫士和幾個略通醫術計程車卒,在營地邊緣清理出一塊空地。“老人、孩子、病重者,到這邊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起初,流民們畏懼地看著這個美麗卻冰冷如仙子的女子,不敢上前。首到一個抱著嬰兒、嬰兒哭得聲嘶力竭幾乎斷氣的婦人,被同伴推搡著,踉踉蹌蹌走到楚清寒面前,噗通跪下,泣不成聲:“仙…仙子,求您…求您看看我的孩子…他…他燒了兩天了…”
楚清寒沒有言語,只是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嬰兒滾燙的額頭上,又看了看他乾裂的嘴唇和急促的呼吸。然後,她從皮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淡綠色的藥粉,用清水化開,極其小心地滴入嬰兒口中。動作輕柔,神情專注,彷彿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嬰兒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那婦人呆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抱著孩子就要磕頭。楚清寒輕輕抬手虛扶:“不必。去那邊,會有人給你粥。” 她指了指正在分發粥食的鐵山那邊。
這一幕,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盪開了漣漪。流民們眼中燃起了希望,開始有更多的人,攙扶著、揹著生病的親人,小心翼翼地向楚清寒這邊挪來。傷寒、外傷、腹瀉、還有更多的是長期的飢餓和營養不良…楚清寒和幾個軍中醫士忙得不可開交,但他們的存在,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恐慌的氣氛稍稍緩解。
另一邊,幾口大鐵鍋裡,濃稠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糧食最樸素的香氣。這香氣,對於飢餓己久的人們來說,勝過世間一切珍饈。鐵山帶著一隊膀大腰圓的伙頭軍,拿著大勺,維持著秩序:“排好隊!人人都有!老人孩子先來!誰敢擠,軍法處置!”
流民們吞嚥著口水,在士卒的指揮下,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他們捧著破碗、瓦罐,甚至只是幾片大樹葉,眼巴巴地望著那翻滾的粥,望著旁邊筐籮裡堆積的、切成小塊的乾糧。
一個抱著約莫三西歲、瘦得皮包骨男孩的年輕婦人,在領到一碗熱粥和半塊餅子後,沒有立刻吃,而是抱著孩子,眼眶通紅地西處張望,最後目光鎖定了正在營地邊緣與秦風低聲交談的蕭辰。她猶豫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抱著孩子,一步步挪到蕭辰面前,然後“噗通”一聲跪下,將孩子放在地上,自己則“咚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沾滿了塵土。
“大人!青天大老爺!您是大好人,活菩薩!救了我娃的命!救了我們母子的命!我…我給大人磕頭了!我給大人立長生牌位!” 婦人哭得聲嘶力竭,懷中的孩子也被驚醒,茫然地看著母親,又看看眼前這個高大的陌生人。
周圍的流民紛紛望過來,許多人也跟著抹眼淚。對他們而言,這一碗粥,半塊餅,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這位年輕王爺給的希望。
蕭辰停下與秦風的交談,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的婦人,看著她懷中那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孩子。他走上前,沒有去扶那婦人——他知道,此刻的叩拜,是她唯一能表達的感激。但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孩子枯黃的頭髮,然後從懷中(實則是空間)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原本準備自己路上充飢的糖塊,剝開,小心地放進孩子嘴裡。
孩子先是瑟縮了一下,隨即感受到口中化開的甜意,茫然的大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光亮,怯生生地看了蕭辰一眼,然後緊緊依偎進母親懷裡。
蕭辰這才看向那婦人,聲音平靜卻清晰:“別磕頭了。起來,趁熱喂孩子吃點東西。好好活下去,比磕頭強。”
婦人抬起頭,臉上淚水混合著塵土,看著蕭辰平靜而堅定的眼神,用力地點了點頭,又重重磕了一個頭,才抱著孩子,捧著粥碗,小心翼翼地退到一邊,一口一口,先餵給孩子吃。
這時,先前那個最先跪地求饒的花白鬍子老者,在喝了幾口熱粥,臉上恢復了些許生氣後,也顫巍巍地走了過來。他不敢靠得太近,遠遠地躬身行禮,然後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大人,敢問…您帶著這麼多軍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許多流民都豎起了耳朵。這也是他們心底最大的疑問和不安。這位好心的王爺,給了他們一頓救命飯,之後呢?會把他們丟在這裡自生自滅嗎?還是會把他們抓去做苦役,甚至更糟?
蕭辰看向老者,又掃過周圍一張張忐忑不安的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北嵐。去我的封地,北嵐。”
”?嵐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