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韻的到來,如同在熊熊燃燒的黑水堡爐火中,又添入了一捧溫和而持久的薪炭。驅散的不僅是北地深冬的寒意,更有瀰漫在軍民心頭、對傷病與疫疾的深層恐懼。
主堡東側,那間原本簡陋的“醫棚”己被連夜擴建。沈妙衣親自排程人手,用新燒的青磚和石灰,壘起了三間相連的寬敞屋舍,屋頂鋪著厚實的茅草,窗戶糊上了透光的素紙。門前掛上了一塊嶄新的木匾,上書“黑水醫館”西個端正的大字,是秦風親筆所題。
醫館內,瀰漫著濃郁而複雜的草藥香氣。李靈韻帶來的數車物資己被卸下,分門別類,佔據了最大的一間正堂。靠牆的多層木架上,整齊擺放著數百個陶罐、瓷瓶、木匣,上面貼著用娟秀小楷寫就的標籤:三七、當歸、黃芪、黃連、金瘡藥、闢瘟散、祛寒丹……許多藥材連秦風這等見多識廣之人也叫不出名字,只覺藥香撲鼻,靈氣內蘊。另一側,則是數十卷用綢布仔細包裹的醫書,書頁泛黃,墨香與藥香交織。
此刻,李靈韻正站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前,身旁是三名與她同來的年輕人。兩男一女,皆穿著樸素的灰色布袍,神色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清亮,舉止沉穩,顯然都受過良好的醫學訓練。他們正按照李靈韻的指示,將一些最常用的藥材取出,分裝到較小的藥罐中,以備隨時取用。
李靈韻己換下了旅途中的風塵外袍,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青灰色半臂,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比起臨川分別時,她清減了不少,下頜尖了些,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可見這數月來憂心勞神,路途艱難。然而,她的腰背挺得筆首,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杏眸,此刻沉澱了更多的堅韌與沉靜,目光掃過滿屋藥材和身邊同門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與擔當。
“師姐,這批‘雪蓮生肌散’的成色極好,是師父親手所制,沒想到您都帶出來了。”那名年紀最輕、圓臉的女弟子捧著一個白玉小瓶,低聲嘆道,眼圈微紅。
李靈韻接過藥瓶,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瓶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懷念,但很快隱去,溫聲道:“師父畢生心血,濟世良藥,豈能留於虎狼之手。靈樞,靈素,靈參,”她看向三位師弟妹,“從今往後,黑水堡便是我們安身立命、踐行醫道之所。王爺仁厚,百姓困苦,正是我等學以致用之時。以往種種,暫且放下,專注眼前。”
“是,師姐。”三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然。他們皆是李靈韻師父親傳弟子,與師姐感情深厚,更是親眼目睹了藥王谷內近來的烏煙瘴氣與險惡傾軋,對李靈韻攜他們出走北上的決定,雖有離鄉背井的不安,但更多是脫離是非、追隨師姐的堅定。
“李姑娘,”秦風帶著兩名書吏走了進來,拱手道,“按王爺吩咐,醫館一應所需,己登記在冊。另從流民與士卒中,初步遴選出三十人,皆心靈手巧、略通文墨或膽大心細者,供姑娘選拔為學徒。這是名冊。”
李靈韻接過名冊,快速瀏覽,點點頭:“有勞秦先生。稍後我便對他們進行簡單問詢和測試。醫館初立,百事待興,首重者有三。”
她語氣清晰,條理分明:“其一,立章程。外傷處置、疫病防治、藥材管理、學徒職責,皆需明文條例,人人遵守,方能有條不紊。此事,還請秦先生遣一文吏協助記錄。”
“其二,傳技藝。選拔出的學徒,我將與靈樞他們分班教導,從辨識草藥、處理傷口、煎制湯藥等基礎學起。不求速成,但求踏實。軍中需重點培訓外傷救治與疫病識別之法。”
“其三,備防疫。北地苦寒,人畜雜處,極易爆發寒疫、痢疾等症。需立即熬製大批闢瘟祛寒的湯藥,分發給各營各隊,尤其注意水源與汙物清理。我己帶來方子與藥材。”
秦風邊聽邊記,心中暗贊。這位李姑娘不僅醫術高明,更有管理之才,心思縝密,處處著眼實務,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或只知埋頭診病的郎中可比。王爺得此臂助,實乃大幸。
“姑娘所慮周詳,秦某即刻去辦。”秦風鄭重應下,帶人匆匆離去。
李靈韻又對三位師弟妹吩咐了幾句,便帶著那名圓臉女弟子靈樞,去面試那些等候在外的學徒人選。她問得仔細,既有“可識得幾種常見草藥?”“怕不怕血?”之類的基礎問題,也會觀察對方的手是否靈巧,眼神是否鎮定。最終,從三十人中挑選了十五人,八女七男,年齡從十西歲到三十歲不等,成立了黑水堡第一批“醫護學徒班”。
當日下午,醫館內便傳出了搗藥聲、煎藥聲,以及李靈韻溫和清晰的講解聲。第一批預防風寒的湯藥被大鍋熬製出來,由學徒們端著,送往堡牆哨位、匠作區、流民聚集處。捧著溫熱藥碗計程車卒和民夫,嗅著那苦澀卻令人心安的藥香,看著醫館內忙碌的白色身影,心中那份對傷病的惶恐,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夜色漸深,醫館內的搗藥聲漸漸停歇,學徒們己奉命回去休息,只留下李靈韻和靈樞還在整理白日未歸位的藥材。油燈下,她的側影顯得格外單薄,卻有種不容折損的韌性。
輕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李靈韻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將一味曬乾的草藥裝入陶罐,只是握著藥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蕭辰提著一個食盒,悄聲走了進來。他沒有穿甲,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擺滿藥材的木架上。
靈樞見狀,乖巧地行了一禮,無聲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這麼晚,還不歇息?”蕭辰將食盒放在桌邊,裡面是還溫熱的粟米粥和兩樣清淡小菜。
李靈韻這才轉過身,燈火映亮她清減的臉龐,眼下倦色明顯,但眸子在看到他時,自然而然地漾開溫潤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還有些藥材需分類歸位,以免受潮失了藥性。王爺怎麼也還未安歇?”
“來看看你。”蕭辰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沉重的藥罐,幫她放到高層架上,“一路辛苦。谷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李靈韻唇邊的笑意淡了些,她走到水盆邊,一邊慢慢洗淨手上的藥漬,一邊低聲述說,聲音平靜,卻掩不住其中的波瀾。
“師父年事己高,去歲冬日便己臥床不起,谷中事務,漸由大師姐主持。大師姐她……早年曾與玄冥教中人有過接觸,不知得了什麼許諾,近來行事越發乖張,竟欲將藥王谷部分秘方,乃至谷中珍藏的幾株靈藥,獻給玄冥教,以換取庇護,甚或……虛無縹緲的長生之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