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道路的“神蹟”帶來的振奮與對土豆豐收的喜悅，尚未在黑水堡軍民心中完全沉澱，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寒意，便伴隨著從東南方向席捲而來的凜冽朔風，悄然漫過了堡牆，沁入了每個人的骨髓。
這一次的威脅，不再披著草原蠻族的皮袍，也不再戴著玄冥教鬼祟的兜帽，而是換上了一身大雍邊軍制式的、染著風霜與鐵鏽的明光鎧，打著“巡查邊防，搜捕奸細”的堂皇旗號，以一種更“合規”、也更難防範的姿態，緩緩逼近。
訊息最先由影親自送回。她如同融化的冰雪，無聲地出現在主堡蕭辰的書房內，身上帶著遠途奔波的寒氣與塵土，臉色是少見的凝重。
“王爺，鎮北軍內線急報。”影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而清晰，“副將趙坤，於三日前，以‘奉上命巡查東北邊防，清剿可能滲透的蠻族及匪類奸細’為由，自領麾下‘銳字營’一部，步騎混編，約五百人，出鎮北關，正沿黑狼河向西北方向移動。其行軍速度不快，日行約三十里，但方向明確，沿途不斷派出斥候，探查地形、水源及……廢棄聚落、礦坑遺蹟。按其當前路線與速度推算，若無阻滯，十至十五日內，其前鋒哨騎，便可出現在我黑水堡百里之內。”
趙坤！“青蛇”終於動了！而且一動，便是五百正規邊軍！雖然打著巡查邊防的旗號，但其行軍方向和探查目標，己然將矛頭隱隱對準了黑水堡所在的區域。
“可有其具體探查目標的線索？”蕭辰面色沉靜，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有。”影取出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邊緣燒焦的紙條，“內線冒險傳出。趙坤出發前，曾密令軍中幾名擅長堪輿尋脈的‘老人’，攜帶‘定星盤’、‘探礦針’等物隨行。途中，其斥候格外留意地圖上標記的幾處前朝烽燧、廢礦，尤其對‘黑石山’附近地形詢問極詳。另，其軍需官日前曾抱怨，說趙將軍嚴令，凡遇商隊，特別是向北嵐、黑水方向行商的，需嚴加盤查，重點查驗鐵器、鹽茶、藥材數量及流向，對持有‘北嵐’或黑水堡文書者，更是反覆詰問，多有留難。”
“今日晨間，沈姑娘派往東面換取藥材的商隊管事回報，在距離邊關百里的‘野狐甸’哨卡，被一隊官兵無故扣留半日，貨物被翻檢得一片狼藉，雖未強奪，但以‘形跡可疑、有夾帶違禁之嫌’為由，罰沒了三袋鹽、一車藥材，並揚言‘再往北邊那無法無天的地方跑，小心以通匪論處’。” 秦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顯然也接到了商隊的稟報，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
軍事壓迫與後勤封鎖，雙管齊下！趙坤這一手，可謂狠辣老練。他不用像灰狼部落或玄冥教那樣硬攻，只需以“官軍巡查”的名義，抵近施壓，切斷或騷擾黑水堡與外界脆弱的物資通道，再以“盤查奸細”、“清查逃兵”等名義，隨時可以找個藉口對黑水堡發難。黑水堡若反抗，便是“攻擊官軍，圖謀造反”；若不反抗，就只能被逐步壓縮、封鎖，最終困死、餓死，或被迫屈服、暴露更多秘密。
這才是真正的、來自朝廷體制內的、以“合法”外衣包裹的致命威脅。其兇險程度，遠超明刀明槍的敵人。
“五百邊軍，還是趙坤的嫡系……”閻羅聞訊趕來，獨眼瞪得溜圓，狠狠一拳砸在門框上，“他孃的！這姓趙的狗雜種，終於露出尾巴了！王爺，讓俺帶人，去半路上……”
“不可！”秦風斷然打斷，“趙坤是朝廷命官，邊軍副將！他此次行動，名義上合規合矩。我們若主動攻擊，便是授人以柄，坐實了‘叛逆’之名！屆時，莫說他這五百人，便是整個鎮北軍，乃至朝廷，都有了發兵剿滅我們的理由！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閻羅梗著脖子，呼哧喘氣，卻也知道秦風所言在理。與土匪、蠻族乃至玄冥教廝殺，是“剿匪安民”、“自衛反擊”，可與打著朝廷旗號的邊軍正面衝突，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秦先生所言極是。”蕭辰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趙坤此計，毒就毒在‘合法’二字。他要的，不是立刻攻城拔寨，而是要讓我們亂，讓我們慌，讓我們自行暴露破綻，或是迫使我們做出不理智之舉，他好名正言順地動手。同時，切斷我們的外援和補給，讓我們不戰自潰。”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北嵐及周邊地圖前，手指點向代表趙坤所部的、正在緩慢移動的標記。
“他不敢，至少目前不敢，明目張膽地首接攻擊黑水堡。因為師出無名，更因為忌憚我們展現出的戰鬥力，以及……他可能並不完全清楚我們與外公（蘇萬里）、表哥（蘇烈）的確切關係。但‘剿匪’、‘清查逃兵’、‘誤擊’，這些藉口，他隨時可以編造。尤其是當我們有人員、物資在外活動時。”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坐以待斃，讓他把刀架到脖子上！”閻羅急道。
“當然不能。”蕭辰眼中寒光一閃，“傳令：黑水營自即刻起，進入二級戰備。取消一切休假，加強堡牆及周邊巡邏密度，尤其是東南方向。斥候隊前出百里，晝夜監視趙坤所部動向，但務必隱蔽，絕不可與之發生任何接觸、衝突！工兵哨加快完成最後一批防禦工事的加固，尤其是利用水泥，在幾個預設阻擊陣地構築隱蔽火力點。”
“是！”閻羅領命。
“沈姑娘，”蕭辰轉向沈妙衣，“有兩件事需你立刻去辦。”
“王爺請吩咐。”沈妙衣肅容道。
“其一，動用你所有隱秘渠道，不計成本，在趙坤完成封鎖之前，儘可能多地囤積糧食、藥材、鹽鐵、布匹等戰略物資。尤其是糧食和藥材，多多益善。與草原部落的貿易不能停，必要時可讓利，但必須保證商路暢通，哪怕繞遠路、走險道。”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蕭辰目光灼灼，“準備一份厚禮，清單你來擬定，要能打動邊軍高階將領。然後，派你手下最機敏、最可靠、也最熟悉邊軍內部情況的人，攜帶我的親筆信和禮物，設法繞過趙坤，首接前往鎮北關，求見表哥蘇烈，或……設法遞話給外公！信中不必多言，只陳述黑水堡現狀，表明我無意與朝廷、與邊軍為敵，一心只為安置流民、開拓北疆，然近期屢有不明邊軍抵近騷擾、阻斷商路，恐生誤會，懇請上峰明察，予以約束。”
這是釜底抽薪之策！越過趙坤，首接向他的頂頭上司乃至鎮北王申訴！只要蘇烈或蘇萬里能施加壓力，或至少表明一個態度，趙坤的“合法”外衣就會被戳破，其行動必然受到掣肘。當然，這其中風險極大，信使可能被趙坤攔截，訊息可能無法送達，甚至可能適得其反。但這是打破僵局、爭取外部政治支援的關鍵一步。
沈妙衣美眸中閃過決斷：“妾身明白。禮單今夜便擬好，信使人選……劉管事早年曾與鎮北軍糧秣官有舊，或可一試。縱有風險，也值得一搏。”
“好。此事，全權交由你運作。”蕭辰點頭，又看向秦風，“秦先生，立刻以我的名義，修書兩封，一封給長公主姑姑，一封給德妃娘娘。信中不必提及趙坤，只言北嵐開拓之艱辛，流民安置之成效，然邊地不靖，物資轉運艱難，恐辜負聖恩與娘娘期許，懇請娘娘在京中，代為周旋，稍緩邊關對北嵐物資之苛查。”
這是向京城求援，施加政治壓力。長公主和德妃在宮中朝中皆有影響，她們的關切，足以讓某些想借機生事、或收了趙坤好處故意刁難的邊關小吏有所收斂。雙管齊下，內外施壓。
秦風鄭重點頭：“是，屬下即刻去辦。言辭定當斟酌，既表艱難，亦顯忠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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