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劉家屯。
屯子不大,三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黑水河的一條小支流旁。土坯房低矮,大多屋頂鋪著茅草,在深秋的夜風裡瑟縮著。屯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不知哪家孩子夜啼的模糊聲響。
屯子最東頭,有座稍顯不同的院子。院牆是用河灘石壘的,比別家高些,也齊整些。院裡三間土屋,窗欞上糊的紙還算完好,透著昏黃的燈光。
蕭辰勒住馬,翻身下來。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腰間懸著那把飲過血的鋼刀,沒披甲,沒戴冠。身後跟著兩名同樣換了便裝的護衛,都是閻羅手下最機警的老兵,此刻警惕地環視著黑暗中的屯子。
“王爺,就是這家。”一名護衛低聲道,指了指那亮燈的院子。
蕭辰點點頭,將馬韁遞給護衛,自己走到院門前。門是舊木門,有些地方己經開裂。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門聲在寂靜的屯子裡格外清晰。
院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接著是腳步聲,很穩,不疾不徐。門閂被拉開的聲音,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半扇。
開門的是個老人。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褲腿扎進靴筒,腰背挺得筆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渾濁,但深處透著一種銳利的光,像蒙塵的刀。
老人手裡提著盞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他的臉。他打量了一下門外的蕭辰,目光在他腰間刀柄上停留一瞬,又掃過他身後兩名護衛,臉上沒什麼表情。
“找誰?”聲音沙啞,帶著邊地人特有的粗糲。
“陳望陳老校尉可在?”蕭辰拱手,語氣平和。
老人眼神動了動,又上下看了蕭辰一遍:“我就是。閣下是?”
“北嵐,蕭辰。”蕭辰報上姓名,不卑不亢。
陳望握著油燈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昏黃的光暈晃了晃。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側開身:“王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請進。”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聲“王爺”,咬得略重。
蕭辰邁步進院。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堆著柴,院中石磨旁放著幾個木盆。正屋的門開著,裡面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弓和箭囊,還有一把用布包著、露出半截刀柄的環首刀。
陳望將油燈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王爺請坐。寒舍簡陋,無茶可奉,只有白水。”
“白水即可,叨擾了。”蕭辰在靠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兩名護衛自覺地守在門外。
陳望從屋角陶缸裡舀了碗水,放在蕭辰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蕭辰,等對方開口。
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晃不定。
“深夜來訪,實屬唐突。”蕭辰端起粗陶碗,抿了口水,水溫涼,“但事急從權,不得不來。陳老可知野狐甸駐了五百邊軍,主將趙坤?”
陳望眼皮都沒抬:“略有耳聞。鄉野村夫,不問軍事久矣。”
“趙坤此來,名義巡查,實為剿我黑水堡。”蕭辰放下碗,聲音平穩,“他背後是當朝柳相,欲置我於死地。此事,陳老想必也有猜測。”
陳望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刀,刮過蕭辰的臉:“王爺與我說這些作甚?陳某退役多年,早己是草民一個。朝廷之事,邊軍之事,與我無關。”
“本無關。”蕭辰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但若趙坤此行,不止為剿我,更為遮掩一樁舊事,甚至可能與邪教勾結,禍亂北疆呢?”
陳望的眼神驟然鋒利:“王爺此話何意?”
蕭辰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塊邊緣燒焦的碎布,上面用血寫著幾個扭曲的符號,旁邊還有半個模糊的鬼首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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