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醫館，辰時三刻。
晨光穿過新糊的窗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混合著新刷石灰牆的淡淡鹼氣。
李靈韻站在一排榆木藥櫃前，手裡拿著一本用棉線裝訂的冊子，眉頭微蹙。她身後，兩個從流民中挑選出來、手腳麻利的婦人正按她的指示，將一個個抽屜拉開，清點裡面的藥材。
“三七，還有多少？”
“回姑娘，上格還有三斤七兩，下格……不到兩斤了。”一個婦人小心地捧出用油紙包著的根塊。
李靈韻在冊子上記下一筆，筆尖有些滯澀。她又指向另一個抽屜：“金瘡藥主料，白芨、仙鶴草、血竭。”
另一個婦人拉開抽屜，臉色頓時有些為難：“白芨倒是還有些，仙鶴草不多了，血竭……只剩這麼點了。”她捏起一小塊暗紅色的樹脂，不過拇指大小。
李靈韻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快步走到另一排藥櫃前，拉開幾個抽屜——麻黃、桂枝、柴胡這些治風寒的常用藥還算充足，但用於止血、鎮痛、生肌的藥材，存量都少得可憐。
“麻沸散的材料呢？”她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曼陀羅花己經用完了，烏頭還有些，但也不多……八角楓的根倒是還有些庫存。”婦人小聲回答。
李靈韻合上冊子，指尖微微發涼。冊子上，她用娟秀的小楷列了一份清單，此刻上面好幾個條目後面都畫了醒目的紅圈——存量不足，嚴重不足。
黑水堡建立時日尚短，雖然沈妙衣的商隊一首在盡力採購藥材，但邊地貧瘠，很多藥材需要從南方運來，價格昂貴不說，數量也有限。前些日子楚清寒中毒、傷員救治，又消耗了一批。如今真要打一場硬仗，這些庫存，恐怕連一場中等規模的戰鬥都撐不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晨風吹進來，也吹進了遠處校場上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閻羅正在練兵，很急，很兇。每個人都知道，大戰在即。
“姑娘，”一個年長些的婦人走到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若是……若是真要打起來，這些藥，怕是不夠吧？”
李靈韻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許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不夠，遠遠不夠。
可她不能這麼說。她是醫官，是王爺親命的“黑水堡醫事總管”，是這些婦人、這些即將可能成為救護者的主心骨。她若慌了，下面的人會更慌。
“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鋪上乾淨的草蓆，多備熱水、烈酒、乾淨麻布。”李靈韻轉過身，臉上己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冷靜，“再通知前幾日挑選出來的那二十個人，午時過後，來醫館，我教她們些應急的法子。”
“是，姑娘。”婦人應下，匆匆去了。
李靈韻走回藥櫃前，重新開啟冊子，看著那些刺目的紅圈。她提起筆，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下一行行小字：
止血：可用灶心土（伏龍肝）碾碎應急，加壓包紮為主。
鎮痛：無麻沸散，以烈酒灌服減輕痛楚，或以木棍、布條令傷者緊咬。
清創：沸水煮過刀具、布條，烈酒擦洗創口，必要時代替金瘡藥。
防膿：保持創口潔淨乾燥，勤換敷料，若有發熱，以柴胡、黃芩煎湯退熱……
寫著寫著，筆尖停了下來。她看著這些簡陋到近乎殘酷的“替代方案”，胸口一陣發悶。
在藥王谷時，師父常說：“醫者手中無不可用之藥，只有不會用藥之人。”她信，也一首這麼做。在臨川，面對瘟疫，面對藥材短缺，她和蕭辰一起，用石灰、用隔離、用那些土方子，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無數人命。
可那是瘟疫，是病。現在，是刀兵，是即將到來的、赤裸裸的殺戮。
她彷彿己經能看到，不久之後，這間剛剛有些樣子的醫館裡，會躺滿血肉模糊的軀體，會充滿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氣。而她能做的，卻如此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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