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心！齊心！齊心！”
不知誰先喊了起來，隨即所有人都跟著喊，聲音不大，卻異常整齊，在學堂裡迴盪，彷彿要衝破屋頂，傳到堡外的夜空。
夜課結束，人群漸漸散去，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激動，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腳步卻比來時沉穩有力得多。
秦婉如吹熄了幾盞油燈，只留下講臺旁的一盞，準備收拾。這時，她注意到牆角還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王石頭。那個在堡外廢墟里被救下的孤兒，如今是學堂裡最用功的學生之一。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塊木炭，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石頭，怎麼還不回去歇息？”秦婉如走過去，溫聲問。
王石頭抬起頭，小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指著地上用木炭寫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先生，我寫的。”
秦婉如低頭看去。地上寫著：“黑水堡，是我家。誰”後面的字不會寫，用個圓圈代替，然後畫了一把歪斜的刀，刀尖指向一個簡筆的小人，小人身上打了個叉。
意思很清楚：黑水堡是我家，誰來打，就用刀殺了他。
稚嫩，首白，甚至有些粗暴。但秦婉如的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寫得很好。”她蹲下身，掏出手帕，擦去他手上的炭灰，“不過，打仗是王爺和將軍們的事。你呢，好好學認字，學唱歌，就是幫忙了。”
王石頭卻搖搖頭，很認真地說：“先生，我也會幫忙。我跑得快，眼睛尖。我聽到有人偷偷說壞話。”
秦婉如心中一動：“什麼壞話？”
“前天，在井邊打水，我聽到兩個人說，‘王爺不行了’，‘堡裡糧只夠三天’，‘趕緊跑吧’。”王石頭壓低聲音，學著大人的口氣，“他們說得小聲，但我耳朵靈。我認得他們，是上個月從南邊來的，不住在咱們堡裡，是外面窩棚的。”
秦婉如眼神微凝。流言傳播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快，而且己經滲透到新來的流民中。恐慌就像瘟疫，放任不管，會瓦解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
“你告訴別人了嗎？”
“沒。王爺說，遇事多聽多看，不亂說。”王石頭挺起胸脯，“但我告訴先生。先生，我還能做什麼？我不想光唱歌，我想真的幫忙。”
看著這孩子眼中純粹的渴望和堅定，秦婉如心裡軟成一片，又湧起一股力量。她摸了摸石頭的頭：“石頭，你幫了很大的忙。這樣，先生交給你一個任務，好不好？”
“好！”王石頭眼睛發亮。
“你呢，平時多留意，聽到任何奇怪的、不好的話，就悄悄記下來，告訴我，或者告訴秦先生（秦風）。但是，不準自己去跟人說，不準跟人吵架，更不準打架。能答應嗎？”
“能！”王石頭用力點頭，像接到了天大的使命。
“還有，先生正在編一些勸……嗯，勸那些走錯了路的兵叔叔的話，需要一些最簡單、最好懂的說辭。你幫先生想想，怎麼說，他們才願意聽？”
王石頭歪著頭，想了想，說：“就說……黑水堡有飯吃，有衣穿，不打人，不搶東西。王爺好。來，就活著。打，就死。”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娘以前說，人活著，比啥都強。”
秦婉如怔住了。如此樸素，如此首擊核心。是啊，對很多被強徵、被欺壓的底層士卒來說，什麼大義，什麼忠奸，太遙遠。活著，吃飽，不被欺凌，就是全部。
“說得好，石頭。”秦婉如由衷讚歎，“先生記下了。你快回去歇息吧，記住，悄悄的。”
“嗯！”王石頭像只靈巧的小貓，躥出了學堂，消失在夜色裡。
秦婉如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學堂中，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到講臺邊，鋪開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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