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黑水堡學堂。
三間打通的大瓦房，屋頂是新鋪的茅草，牆壁用石灰刷得雪白。窗臺上擺著幾盆不畏寒的野菊，開著星星點點的黃花。十幾盞油燈掛在梁下，將屋內照得通明。
屋裡坐滿了人。不止是三十幾個年紀不等的學童，還有他們的父母，甚至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長條木凳不夠坐，有些人就搬了磚塊墊在下面，或首接席地而坐。沒人說話，大家都安靜地看著前方。
秦婉如站在一塊用鍋底灰刷黑的木板前，手裡捏著一截白堊。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鵝黃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臉上脂粉未施，在燈火下顯得清麗溫婉，卻又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沉靜。
“各位鄉親，各位孩子，”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柔和，在安靜的屋內傳開，“今夜加開這堂夜課，不講《千字文》，不講《論語》，我們講講故事，說說心裡話。”
她轉過身，用白堊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寫下西個大字：
為何而戰。
字跡娟秀端正，力透板背。
“最近堡裡有些傳言，大家想必都聽到了。”秦婉如放下白堊，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緊張、或憂慮、或茫然的臉，“說邊軍要來，說可能要打仗。人心惶惶，夜不能寐。有老人問我：‘秦先生，這安穩日子才過了幾天，怎麼又要亂了？’有婦人偷偷抹淚：‘要是打起來，我家那口子在軍裡，可怎麼辦？’還有孩子，半夜驚醒，問我：‘先生，我們會死嗎？’”
她頓了頓，屋內更靜了，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我不知道該怎麼寬慰他們。”秦婉如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真實的痛楚，“因為我也怕。我怕刀兵，怕流血，怕看到熟悉的面孔再也見不到。在京城時，我讀史書，讀到忠臣良將守土抗敵，只覺心潮澎湃，恨不能生於其時，同赴國難。可當真置身其中，才知‘國難’二字，有多重，有多痛。”
她走到第一排，在一個約莫六七歲、正睜大眼睛看著她的女童面前蹲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可是，怕，就能躲過去嗎？”她抬起頭，看向所有人，“我們躲過了臨川的瘟疫，躲過了流亡路上的飢寒，躲過了剛來時這片土地的荒蕪。我們在這裡打出了甜水井，種下了能活命的糧，蓋起了能遮風擋雨的屋，孩子們有了書讀，老人有了依傍。我們有了一個家，它叫黑水堡。”
她的聲音漸漸揚起，清亮而堅定。
“現在，有人要毀了這個家。他們帶著刀，騎著馬，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要搶我們的糧，佔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毀掉我們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我們躲到哪裡去？再回到荒野裡刨草根？再看著孩子餓得哭不出聲？再讓老人凍死在路邊？”
“不！”一個坐在後排的漢子猛地站起來，臉膛漲紅，是作坊裡的鐵匠張大山，“王爺帶咱們過上好日子，誰他媽敢來毀，老子跟他拼了！”
“對！拼了！”
“不能讓他們毀了咱的家！”
人群騷動起來，壓抑的情緒被點燃。
秦婉如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她重新走回黑板前，拿起白堊，在“為何而戰”下面，又寫下西個字：
守護家園。
“張大伯說得對，要拼。但我們拼，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守護。”秦婉如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守護這口井，守護田裡的苗，守護你們身後這間能讓孩子讀書的屋子，守護你們爹孃能安睡的床榻，守護你們妻子不必擔驚受怕的每一個日夜。”
她轉身，在黑板上快速寫下一行行詩句。不是工整的楷書，而是略帶行草，帶著一股激越之氣。
“邊關月，照鐵衣，北風蕭蕭馬長嘶。抬望眼，烽煙起，壯士橫刀心未移……”
她一邊寫，一邊用清越的聲音吟誦。詞句並非來自她熟知的任何古籍，而是這幾日她輾轉反側時，胸中塊壘鬱結，自然而然流淌而出的。但奇異地，這詞的氣韻，竟讓她想起前幾日蕭辰偶然提起的一個故事——那是他少時在宮中聽一位老太監講的，關於前朝一位大將的故事。
那位大將叫什麼，蕭辰沒說清，只模糊記得姓“嶽”，抑或是“月”？故事也零碎：說那大將一生精忠報國，率軍北伐，連戰連捷，卻遭奸臣陷害，皇帝猜忌，最終功敗垂成，冤死獄中。臨死前留下八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當時秦婉如聽了，只覺得胸口發悶，為那不知名姓的將軍扼腕。這幾日，這故事和那八個字，卻反覆在她心頭盤桓。
此刻，情之所至，那故事中的悲憤、壯烈、不甘與忠誠，與眼前黑水堡的境遇，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了筆下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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