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野狐甸，趙坤大營。
與昨夜相比，營地的氣氛明顯不同。巡哨的隊伍增加了，火把也點得更多，將營地照得亮堂了許多，卻也照出了士兵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緊張和疲憊。空氣中飄著劣質酒氣和烤肉的焦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躁動。
影伏在營地西側一堆廢棄的輜重箱後，身上裹著一塊與地面汙漬幾乎同色的破氈布，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她己經在這裡潛伏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著營地裡流言如同瘟疫般擴散，看著那些中下層軍官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眼神閃爍，看著趙坤的親衛隊頻繁出入中軍大帳，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時機差不多了。
她像蛇一樣貼著地面滑出隱蔽處，利用帳篷的陰影和巡邏隊交錯的間隙，悄無聲息地向中軍大帳靠近。今夜的大帳，守衛比平時森嚴了一倍，帳簾緊閉，但裡面透出的燈光劇烈搖晃，隱約能聽到壓抑的咆哮和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響。
趙坤在發火。而且火氣很大。
影繞到大帳側後方。這裡有一個不易察覺的通風口，用牛皮遮擋，但邊緣己經有些破損。她之前就留意過這裡。她從懷中取出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裡面是那枚玄冥教青銅令牌，以及秦風偽造的密信和半張地圖。
她沒有立刻將東西塞進去，而是耐心等待。一隊巡哨舉著火把從帳後走過，靴子踩在硬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等他們過去，腳步聲漸遠，帳內又傳來一聲更響的咆哮和瓷器碎裂聲時，影動了。
她手指如刀，輕輕挑開通風口破損的牛皮邊緣，將油布小包塞了進去。小包落在鋪著獸皮的地面上，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幾乎是同時，帳內傳來趙坤的厲喝：“誰？！外面什麼動靜？”
“將軍，是風，吹動了帳簾。”親衛的聲音。
“放屁！這哪有風？！給我搜！仔細搜！”趙坤的聲音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尖銳。
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己如鬼魅般退開，重新隱入一堆堆放的草料後面。她心跳平穩，呼吸幾近於無，整個人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
很快，幾名親衛提著刀從帳內衝出，在帳外仔細搜查，甚至用刀尖撥開附近的草叢。一人走到了草料堆附近，距離影不過三步。影屏住呼吸，連眼珠都停止了轉動，只有右手悄然按住了靴筒中的淬毒匕首。
親衛用刀在草料堆上胡亂戳了幾下，嘟囔了一句“什麼也沒有”，轉身回去了。
帳內的搜查似乎更仔細。能聽到翻動物品、掀開地氈的聲音。趙坤焦躁的腳步聲在帳內來回踱著。
然後，一聲變了調的驚呼驟然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將、將軍！這……這是……”
是那個最早“發現”令牌的親衛。影認得他的聲音，一個有些貪杯、嘴巴不嚴的矮壯漢子，是她前幾天“無意中”用兩壺好酒“結交”的“朋友”。她“酒後失言”，透露了自己有個“在郡城當鋪當夥計的表兄”，說最近收到些“古怪東西”，其中就有這麼個“鬼畫符的銅牌”，看著邪性，不知道是啥。
當時那親衛就上了心，追問細節。影“半推半就”地描述了令牌的樣式，還“憂心忡忡”地說：“我那表兄說，這東西不吉利，像是……像是那些邪教用的。可不敢沾惹。”
現在看來，這顆種子，發芽了。
“什麼東西？！拿來！”趙坤的聲音帶著不耐。
短暫的寂靜。然後，是倒吸冷氣的聲音，和令牌掉落在桌案上的清脆撞擊聲。
“玄……玄冥教……鬼首令……”趙坤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顫抖，“這……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誰？誰放在這裡的？！”
“卑職……卑職不知！卑職剛才搜查案几下面，就……就摸到了這個油布包……”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還有別的嗎？！”
“有……有一封信，還有……半張圖。信上的字……看不懂，彎彎曲曲的……”
“圖呢？！”
“像……像是咱們北嵐的山川圖，標了幾個紅點……”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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