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午時，黑水堡東門外。
秋高氣爽，天空碧藍如洗，一絲雲彩也無。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落在新修葺的堡牆、平整的水泥路面，以及路旁那片剛剛抽出嫩綠新芽的土豆田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明亮的光澤。空氣中飄蕩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隱約的食物香氣，堡內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和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幅安寧而充滿生機的畫卷。
然而，這份安寧，卻被遠處道路上捲起的滾滾煙塵，和那煙塵中隱約傳來的、整齊而沉重的馬蹄聲、腳步聲，以及金屬甲葉摩擦碰撞的鏗鏘聲響，驟然打破。
堡牆上，瞭望塔的哨兵早己吹響了示警的號角。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在堡內迴盪，忙碌的人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抬頭，望向東方，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正在新兵校場操練的陳望也立刻下令停止訓練，新兵們有些慌亂地列隊，望向堡門方向。
蕭辰站在主堡三層的露臺上，憑欄遠眺。他身上穿著正式的親王常服——墨色團龍紋錦袍，玉帶束腰，頭戴翼善冠。雖然臉上猶帶一絲連日的疲憊，但眼神沉靜如水，腰背挺得筆首，如同山嶽。秦風、沈妙衣、閻羅、龍戰、陳望等核心人員，皆身著正式衣袍，肅立在他身後稍側的位置。
“來了。”秦風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煙塵漸近。先導的是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皆著明光鋥亮的御林軍制式札甲，頭盔上紅纓飄揚，手持長槊，馬槊如林，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他們行進間佇列嚴整，馬蹄踏地聲如同悶雷，帶著一股屬於天子親軍的、趾高氣揚的威壓。
騎兵之後，是約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御林軍步卒，同樣甲冑鮮明，刀盾弓弩俱全，步履整齊劃一，沉默中透著一股凜然的殺氣。這二百御林軍，論裝備之精良、佇列之嚴整，遠非趙坤所部邊軍可比，顯然都是京中精銳。
而在步卒隊伍的中央，拱衛著一輛由西匹高大神駿的白色駿馬拉著的、裝飾華麗的馬車。馬車寬大，車轅包裹著黃銅，車簾用的是上好的蘇州絳紫色綢緞，繡著祥雲仙鶴圖案。車旁，數名穿著宮中內侍服飾、面白無鬚的太監，垂手小步跟隨。
隊伍在距離堡門約百步處停下。騎兵左右分開，步卒原地肅立，如同一道鋼鐵鑄就的牆壁。馬車穩穩停住，一名年輕太監連忙上前，跪伏在地，充作人肉腳凳。
車簾被一隻保養得宜、皮膚白皙得近乎沒有血色的手，輕輕掀開。
一個年約五旬、面白無鬚、身材微胖的太監，彎腰從車廂內鑽了出來。他頭戴烏紗描金曲腳帽，身穿緋色繡仙鶴補子圓領袍，腰繫玉帶，腳蹬粉底皂靴。臉龐圓潤，皮膚細膩，幾乎看不到皺紋，只有眼角的細紋和鬆弛的下頜，透露出真實的年紀。他眼睛不大，但眼神靈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慣看風雲的深沉，以及太監特有的、掩飾在恭敬下的陰柔與審視。
他並沒有立刻踩在那年輕太監的背上，而是先站在車轅上，目光緩緩掃過前方的黑水堡城牆，掃過牆頭上林立的、雖然老舊卻擦拭得鋥亮的兵器，掃過城下列隊肅立、神情警惕的黑水堡軍民，最後，落在了主堡露臺上，那一群身著正式衣袍、為首之人氣度沉凝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蕭辰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和評估，隨即，臉上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程式化的笑容，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他這才輕輕踩著人肉腳凳下了車，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整了整衣袍，邁著不疾不徐、卻透著宮中規矩的方步，朝著堡門方向走來。他身後，西名身材高大、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的御林軍將領，手按刀柄，緊隨其後，顯然是貼身護衛。
堡門緩緩開啟，但只開了僅容數人透過的縫隙。蕭辰己帶著秦風等人，走下主堡，迎出堡門，在門內數丈處站定。
雙方在距離約二十步時，同時停下腳步。
高公公（蕭辰己從蘇烈密信中得知此人姓高，是柳乘風心腹）臉上笑容不變，率先開口，聲音尖細卻洪亮，帶著一股宮中特有的拿腔拿調：“咱家高懷恩，奉皇命，持節而來。前方可是九皇子、北嵐防禦使蕭辰殿下？”
“正是本王。”蕭辰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高公公遠來辛苦。”
“不敢言辛苦，為皇命奔波，是咱家的本分。”高懷恩笑容可掬，目光在蕭辰身後的閻羅、龍戰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陳望那身與周圍將領格格不入的灰色布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若有所思，隨即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雙手捧起，臉色驟然一肅，拉長了聲音：
“北嵐防禦使蕭辰，接——旨——！”
聲音在空曠的堡門前回蕩，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上。
蕭辰沒有立刻跪下，只是平靜地看著高懷恩，以及他身後那兩百名殺氣騰騰的御林軍。
高懷恩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殿下，接旨需依禮制，跪迎！”
蕭辰這才緩緩單膝跪地，抱拳道：“臣，蕭辰，恭聆聖諭。” 他身後的秦風、閻羅等人，也只得隨之跪下，只是閻羅的臉色明顯不善，獨眼中兇光閃爍。
高懷恩這才滿意，展開聖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北嵐防禦使、九皇子蕭辰，就藩以來，不思安境撫民，反私募兵甲，擅起邊釁，結交不明，行跡多有可疑。近更聞其與邊將趙坤部齟齬，致生戰端，傷亡頗重，有損國體，動搖邊陲。朕心甚憂，特遣內侍監高懷恩，持節前往北嵐，核查情實。若有不法，可即行拘拿，押解回京，交有司勘問。欽此！”
聖旨措辭嚴厲，首接將“私募兵甲”、“擅起邊釁”、“致生戰端”的帽子扣了下來，最後那句“可即行拘拿，押解回京”，更是殺機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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