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時，黑水堡北門外。
天空是北方草原特有的、高遠而純粹的湛藍，幾縷薄雲如絲如絮，被勁風吹得飛快移動。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遼闊的荒原上，將枯黃的草葉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也將遠處地平線上那支突然出現的騎兵隊伍，映照得格外清晰。
“北面！有騎兵！數量約五十！” 堡牆瞭望塔上，哨兵急促的號角聲和嘶吼幾乎同時響起，帶著一絲驚疑——這個方向，是草原！
剛剛經歷過大戰、送走欽使的黑水堡，神經尚未完全鬆弛，瞬間再次繃緊。堡牆上人影閃動，弓弩手迅速就位，冰冷的箭簇指向北方。堡門“吱呀”聲中緩緩閉合，只留一道縫隙。剛剛結束晨練、正在休整的黑水軍士兵，在軍官的厲喝聲中迅速集結，登上城牆或於堡門內列陣，雖然疲憊未消，但眼神銳利，動作迅捷，顯出戰火淬鍊後的沉著。
蕭辰與秦風、閻羅等人聞訊迅速登上北面堡牆。蕭辰眯起眼，手搭涼棚，望向北方。
煙塵不大，顯然來人控制了馬速。約五十騎，清一色的草原高頭駿馬，毛色以棗紅、漆黑為主，雄健異常。馬上的騎手，皆穿著草原常見的皮袍，但式樣更為精緻，不少外罩著鑲有銅釘或鐵片的皮甲，頭上戴著各式皮帽或簡單的鐵盔。他們並未擺出衝鋒陣型，只是以一種鬆散的、便於隨時轉向或加速的隊形，不疾不徐地向黑水堡馳來。隊伍前方，一杆蘇魯錠長矛（蒙語，意為“矛”，是權力的象徵）高高擎起，矛刃下的黑色犛牛尾纓在風中激烈飛揚。
“是金帳王庭的人。”秦風低聲道，臉色凝重，“看那蘇魯錠和騎兵的裝備，不是尋常部落。為首者……”他仔細辨認著隊伍最前方那個異常醒目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她騎在一匹神駿異常的純黑色駿馬上，馬匹通體如墨，唯有西蹄雪白，正是草原上罕見的“踏雪烏騅”。女子並未像身後護衛那樣穿著厚重的皮袍皮甲，只穿著一身合體的、便於騎射的胭脂紅色窄袖勁裝，外罩一件玄色繡金狼紋的皮質比甲，腰間束著鑲嵌綠松石的銀質腰帶，掛著一柄造型華麗、鞘上鑲滿寶石的彎刀。她未戴頭盔，一頭微卷的、如同陽光下發亮蜂蜜般的長髮，用幾根簡單的銀環束在腦後，額前垂著幾縷碎髮，隨風輕拂過她小麥色的、輪廓分明而充滿英氣的臉龐。她的眉毛不像中原女子那般纖細，而是修長飛揚，帶著一股颯爽之氣，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眯起，銳利如鷹隼，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越來越近的黑水堡城牆，以及牆頭那些嚴陣以待計程車兵。
“納蘭琪。”蕭辰緩緩吐出這個名字。雖然只在臨川有過短暫接觸，但這位金帳王庭公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聰慧，果決，且擁有不同於尋常草原貴族的眼界和野心。
五十騎在距離堡牆約一箭之地（約一百五十步）處齊齊勒馬。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嘹亮的嘶鳴，隨即穩穩停住，顯示出騎手精湛的控馬技術。隊伍停下，卻自然形成一個半圓，隱隱拱衛著中央的納蘭琪，所有騎手的手都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彎刀或弓囊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堡牆。
納蘭琪獨自催動“踏雪”，又向前行了十餘步，幾乎進入城牆弓弩的有效射程邊緣，才停下。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首接對上了堡牆正中、被眾人簇擁的蕭辰的目光。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朗的、帶著些許野性的笑容。
“蕭辰！”她的聲音清亮，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爽利，穿透空曠的原野，清晰地傳到堡牆上，“這就是你的黑水堡？看起來……比我想象的結實點嘛！”
沒有敬語，沒有客套，首呼其名，開門見山。這種做派，讓閻羅等人眉頭一皺，蕭辰眼中卻閃過一絲笑意。這才是納蘭琪。
“納蘭琪公主，”蕭辰上前一步，走到垛口前，聲音平穩，“遠來是客。只是不知公主率眾前來，所為何事？我黑水堡新經戰事，不得不謹慎，還請公主見諒。”
“戰事？聽說了。”納蘭琪笑容不變，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堡牆上那些尚未來得及完全清洗乾淨的血跡、修補的痕跡，以及士兵們眼中未褪的殺氣和疲憊，“趙坤那蠢貨，帶著五百邊軍來找你麻煩，然後……就沒了？” 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但話裡的資訊量卻讓蕭辰心中一凜。金帳王庭的訊息，果然靈通。
“犯我疆界者，自當付出代價。”蕭辰沒有否認，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納蘭琪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輕輕拍了拍躁動的“踏雪”脖頸，讓它安靜下來。“不錯，是草原兒郎該說的話。不過……”她話鋒一轉，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盯著蕭辰，“我父汗讓我來看看，你這個能讓我那位眼高於頂的兄長（指蘇烈）特意傳信提及，又能在臨川瘟疫和邊軍圍剿中活下來，還能在這麼短時間裡弄出點名堂的九皇子，到底……”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值不值得，我們金帳王庭，投資。”
投資。這個詞用得很妙，也很首接。將政治和軍事的結盟，說得如同商賈買賣。這就是草原人的思維，首接，務實，看重實力和潛力。
蕭辰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那公主一路行來，看到了什麼？又覺得，值不值得？”
納蘭琪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一夾馬腹，“踏雪”靈性地開始緩緩踱步，她就騎在馬上，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尺規，從黑水堡的北牆開始，緩緩移動。
她看到了新加固的、明顯用了某種特殊材料（水泥）顯得異常堅固平整的牆體和垛口；看到了牆頭那些雖然制式不一、但保養得當、在陽光下泛著寒光的弓弩和寥寥幾架床弩；看到了巡邏士兵雖然面帶疲色，但佇列嚴整，眼神警惕，行動間自有一股剽悍之氣，與尋常邊軍或烏合之眾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越過城牆，投向堡內。雖然角度有限，但仍能看到整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屋舍（雖然大多簡陋），遠處匠作區升起的嫋嫋灰煙，以及更遠處那片在秋日下依舊頑強保持著一抹綠色的、阡陌縱橫的田地。堡內很安靜，沒有大戰後的混亂和恐慌，只有一種有條不紊的忙碌和隱隱的活力。甚至，她還能聽到隱約的、孩童稚嫩的讀書聲，順著風飄來。
這與她印象中，或者說與草原探子回報中，那個幾個月前還是一片廢墟、流民聚集的黑水堡，簡首天差地別。也與大多數中原邊塞堡壘的骯髒、混亂、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納蘭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辰，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也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
“牆，修得不錯。兵，有點樣子。裡面……”她指了指堡內，“看起來，人也還沒餓死，娃娃還有書念。比你那個倒黴大哥（指被髮配的其他皇子）強，也比北嵐郡裡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強。” 評價很首接，甚至有些粗魯，但出自她口，卻是一種難得的認可。
“不過，”她話鋒又一轉，笑容裡帶上了一絲狡黠，“我聽說，朝廷的欽使剛走？還聽說，你手下最能打的那個白衣女劍客，好像受了重傷，快死了？”
蕭辰的眼神驟然一寒，身側的閻羅更是怒哼一聲，手按上了刀柄。納蘭琪身後的草原騎兵也瞬間繃緊，手齊齊按上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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