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主堡三層，東暖閣。
藥味，經久不散，己浸透了房間的每一寸空氣，混合著清冷的晨風，形成一種獨特而沉重的氣息。窗欞半開，微光透入，卻驅不散室內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寒與憂慮。
蕭辰坐在床榻邊的圓凳上，背脊挺得筆首，卻帶著一種僵硬的疲憊。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牢牢鎖在床榻上那個依舊昏迷的人身上。
楚清寒的臉色，比前兩日似乎更蒼白了些，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白，襯得她長而密的睫毛愈發黑得驚心。呼吸依舊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左肩處，雖然被錦被覆蓋，但蕭辰知道，那下面的墨綠掌印和蜿蜒的青黑毒線，依舊在緩慢而頑強地蔓延。每日以靈泉內服外敷，雖然確實延緩了毒性的擴散速度，減輕了她昏迷中偶爾因痛苦而蹙起的眉頭，但終究只是延緩，無法阻止，更無法根除。
那枚破碎的護身符，被他用一方乾淨的絹帕包好，貼身放在胸口。冰冷的碎片邊緣，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和那迫在眉睫的危機。
“王爺。”
李靈韻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很輕，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蕭辰猛地回神，轉頭看去。李靈韻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的不是湯藥，而是幾卷顏色泛黃、邊角破損的古老書卷，以及她自己的幾頁密密麻麻寫滿娟秀字跡的筆記。她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顯然又是一夜未眠，但那雙總是溫婉柔和的眸子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研究光芒。
“李姑娘，有發現？”蕭辰站起身，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緊。
“有！”李靈韻將托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一卷最為古舊的書卷，指著上面用硃筆圈出的一段晦澀文字，“王爺您看，這是我從堡記憶體放的、前朝一位遊方郎中的殘破手札中翻到的。這位郎中自稱曾深入南疆瘴癘之地行醫，記載了不少奇毒怪病。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幽冥蝕骨掌’！”
蕭辰精神一振，立刻湊近細看。文字是繁體，夾雜著不少醫家術語和古地名，讀起來頗為吃力。李靈韻在一旁低聲解讀：
“據載，此掌法源出南疆一支早己消亡的邪教，以九九八十一種陰寒毒物淬鍊掌力，中者如遭萬蟻噬骨，毒力陰損，專蝕經脈，消磨元氣，最終令人血氣枯竭、神魂潰散而亡。毒性並非一成不變，會隨中者體質、內力屬性而略有差異，但核心皆為陰寒蝕骨之毒。尋常解毒藥物，難入其門，反可能激其兇性……”
描述與楚清寒的症狀，以及影對“幽冥蝕心掌”的講述，基本吻合。
“可有解法？”蕭辰最關心的是這個。
“有提及，但……極難。”李靈韻指向下一行，“手札中說，欲解此毒，需以至陽至和之物為引，化去陰毒戾氣，再輔以三味主藥，固本培元，拔毒生肌。三味主藥分別是：‘赤陽果’、‘地心火蓮蓮子’、以及……‘玄冥草’。”
“赤陽果？地心火蓮蓮子？玄冥草？”蕭辰皺眉，這三個名字，他一個都沒聽說過。
“赤陽果，據載生於南疆火山熔岩邊緣，吸地火精華百年方成，性烈如火，是剋制陰寒毒物的至陽寶藥。地心火蓮，更罕見，傳說只在地心岩漿湖中才有可能生長，其蓮子蘊含一絲純淨地火之力，有淨化萬物之效，可中和化解頑固毒質。”李靈韻解釋道，語氣沉重，“這兩樣己是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可遇不可求。但最難的，是這第三味——‘玄冥草’。”
她指著“玄冥草”三個字，旁邊有那遊方郎中用更小的字做的批註：“此草性奇，生於至陰至寒絕地，吸收地脈陰氣與腐毒而成，形如墨玉，觸手冰寒。本為劇毒之物，常人觸之即死。然物極必反，以特殊手法煉製，佐以至陽之物調和，可成化解‘幽冥蝕骨掌’陰毒之關鍵藥引，以其至陰之性，引陰毒出體。然採摘、煉製之法，早己失傳，且生長之地，多為大凶絕境，非人力可及。”
蕭辰的眉頭越皺越緊。赤陽果、地心火蓮蓮子，己是傳說中的東西。這玄冥草，更是生於至陰絕地的毒草，還需要失傳的手法煉製才能入藥？這解毒之法，簡首難如登天！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蕭辰的聲音有些乾澀。
李靈韻沉默了一下，翻到自己的筆記，上面是她根據古籍記載和連日來對楚清寒病情的觀察，推演出的另一個思路：“王爺，古籍所載之法，雖理論上可行，但藥材實在太過渺茫。靈韻這幾日反覆思量，結合楚姑娘脈象毒性的變化，倒有一個……或許可行的思路，但風險極大。”
“說！”
“毒既己與楚姑娘自身精氣相連，難以拔除，那或許可以……不拔除，而是‘轉化’或‘壓制’。”李靈韻目光灼灼，“若能尋到一處天然至陽之地，如火山溫泉、地火活躍之處，讓楚姑娘長期居於其中，藉助天地間的至陽之氣，緩慢消磨體內陰毒。同時，輔以王爺每日提供的靈泉，滋養經脈，護住心脈本源。或許……可以延緩毒性發作，甚至，若機緣巧合，天地陽氣與靈泉生機共同作用，有微小可能，促使她體內被毒性侵染的經脈和內力，發生某種……變異，適應並容納部分陰毒，從而達成一種危險的平衡，帶毒生存。”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但這只是理論。且不說至陽之地難尋，即便找到，這個過程也極為痛苦漫長，且隨時可能因陰陽失衡而崩潰，功虧一簣。再者，即便成功，楚姑娘恐怕也……終身無法擺脫這陰毒的影響，武功可能大打折扣，壽元也必受損。”
帶毒生存，終身受累，武功大減，壽元有損……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刺在蕭辰心上。他看向床榻上那張清冷蒼白的臉，想起她仗劍而立的英姿，想起她劍光如雪的清冽，想起她說的“活著”……難道她的餘生，就要在病痛和虛弱中度過？
不！絕不能！
“還有別的辦法嗎？”蕭辰追問，眼中是不肯放棄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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