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草原的貿易必須儘快做大，尤其是鹽、茶、布匹、鐵器（有限度的）這些草原急需的物資。或許，還可以嘗試將黑水堡新出的“水泥”作為特產，賣給草原貴族用於修築營地或堡壘？但這需要時間開啟市場。
另外，黑水堡內部的“特產”，比如土豆，如果明年能夠豐收，或許可以作為一種奇貨，銷往南方？還有高爐煉出的精鐵質量似乎不錯，是否可以打造一些精品武器或工具，走高階路線？
沈妙衣的思緒飛快轉動，一條條生財之道在腦中閃過，又被迅速評估、篩選。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絲毫不比前線的將領們輕。王爺在前方刀光劍影，她在後方，同樣是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為黑水堡的生存與發展，算計著每一分銀錢，開拓著每一條生路。
她重新提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開源節流西策”，開始詳細規劃。燭火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纖細，卻挺首如竹。
主堡書房，夜。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卻足夠照亮書案上那厚厚一疊剛剛起草完畢的文稿。封面上，是秦風親筆題寫的幾個端正楷字：《黑水堡五年發展綱要（初稿）》。
秦風坐在案後，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他剛剛審閱完最後一頁關於“鼓勵工坊創新與標準化”的條款。這份綱要，是他根據蕭辰的總體思路，結合黑水堡現狀、北嵐地理、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挑戰，耗費無數心血草擬的。內容涵蓋了軍政、民政、經濟、文教、司法等各個方面，試圖為黑水堡未來五年的發展，描繪出一個清晰的藍圖，制定出基本的規章。
“以軍保民，以民養軍，工農並重，興學育人，法紀嚴明，外聯自強。” 這是綱要的總則。
具體到每一年，都有詳細的目標：第一年（當前），穩定內部，消化戰果，整軍備武，打通商路。第二年，擴產屯田，興辦工坊，鞏固邊市，嘗試建立初級官學體系。第三年，人口過萬，常備軍滿一千五百，實現糧食部分自給並有餘糧儲備，工坊可產出制式軍械……第五年，將黑水堡建設成為北嵐地區軍民一體、農商繁榮、武備精良、文教初興的穩固根基之地，擁有一定區域影響力，可從容應對外部中等規模軍事威脅。
目標很宏大，也很誘人。但秦風深知，要實現它，難如登天。每一個目標的背後，都需要海量的資源投入，需要安定和平的發展環境，需要上下一心的執行力，更需要……足夠的運氣，避開那些足以毀滅一切的黑天鵝事件。
比如，玄冥教的報復。比如，朝廷的“三路會剿”。比如，草原盟約的破裂。比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比如……楚姑娘的毒，若最終無解，對王爺，對整個黑水堡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他拿起綱要，又輕輕放下。紙上的規劃再完美，也抵不過現實的殘酷。但正因為現實殘酷，才更需要規劃，需要目標，需要將有限的力量，用在最正確的地方，一步步向著那個看似遙遠的目標靠近。
“王爺，”秦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自語，“您將後方託付於我，將未來藍圖交由我起草。風，必竭盡駑鈍，助您將這藍圖，一點點變為現實。只望天佑黑水堡，能給我們……足夠的時間。”
他吹熄了油燈，書房陷入黑暗。但他心中的那盞燈，卻因為肩上的責任和那份剛剛誕生的藍圖，而燃燒得更加明亮。
草原，夜，篝火旁。
無垠的星空低垂，彷彿觸手可及。銀河如練，橫亙天穹，灑下清冷輝光。廣袤的草原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與星空融為一體，分不清界限。一堆篝火在夜風中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圍坐的幾道身影，也驅散了深秋草原夜間的寒意。
納蘭琪坐在主位，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狼皮大氅，依舊掩不住那股颯爽英氣。她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刀，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篝火上烤得外焦裡嫩的羊腿，琥珀色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火光，明亮而深邃。
她身邊，是幾名最信任的親衛和那名同去黑水堡的老薩滿。
“公主，那黑水堡的九皇子，您怎麼看？” 一名臉上有刀疤的親衛接過納蘭琪遞來的一塊羊肉，大口嚼著，含糊地問道，“聽說他殺了趙坤，頂住了朝廷欽使，膽子不小。但堡子也就那樣，比咱們的王庭金帳差遠了。”
納蘭琪將一塊鮮嫩的羊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老薩滿：“薩滿爺爺，您覺得呢？”
老薩滿捻著胸前用獸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項鍊，渾濁的老眼望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道：“長生天的目光，偶爾會掠過草原，看向南方。那個年輕人……他的身上，有股不一樣的氣。不是王者的霸道，也不是梟雄的奸猾，更像……像草原上最早帶領部族找到水源、學會用火的智者，沉默，堅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並且一步一步去做。他的堡子，不大，但很‘實’。人，不多，但心很‘齊’。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往往比十萬鐵騎更可怕。”
納蘭琪點了點頭，將銀刀插在面前的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目光掃過幾名親衛：“薩滿爺爺說得對。蕭辰這個人，不能單純用草原勇士的眼光去看。他或許現在還不夠強，兵馬不夠多，地盤不夠大。但他有的，是很多中原皇子，甚至很多草原大汗都沒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另一名親衛好奇地問。
“一種……能把散沙聚成石頭，把荒地變成糧田，把絕望變成希望的能力。” 納蘭琪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看到了他的兵，看到了他的牆，看到了他的田。但你們沒看到，他讓那些原本等死的流民，重新有了家，有了活幹，有了盼頭。他讓投降的邊軍，心甘情願為他效力。他讓那個眼高於頂的沈家大小姐，死心塌地為他打理生意。他甚至……讓我這個金帳王庭的公主，覺得跟他做生意，比跟北嵐郡裡那些肥頭大耳的官更踏實。”
她頓了頓，望向南方黑水堡的方向，雖然早己看不見，但目光彷彿能穿透黑夜：“父汗讓我去看看，他值不值得‘投資’。我現在可以回答父汗：值得。不僅值得用戰馬和貿易去投資，更值得……用更長遠的眼光去看待。”
“公主的意思是？” 刀疤親衛似懂非懂。
“我的意思是，”納蘭琪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望著南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預言般的篤定，“此人，若不死，假以時日，或可改變草原與漢地，這數百年來攻殺不斷、流血千里的格局。不是用刀劍，是用他種下的那些綠苗，打出的那些鐵，修起的那條奇怪的路，和在那裡讀書的……娃娃的聲音。”
篝火噼啪，映著她英氣勃勃又若有所思的臉龐。夜風吹過草原，帶來遠方狼群的悠長嚎叫，更顯天地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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