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永昌十八年,六月初夏。科舉的餘熱尚未散去,黑水堡內外卻己悄然轉換了重心。繳獲的物資、新得的材料、亟待解決的難題,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一個人推到了風口浪尖——墨垣。
地點:黑水堡西北角,原軍器監舊址,如今正在大興土木。此地毗鄰後山,較為僻靜,且有一條溪流穿行,便於取水與利用水力。木石敲打聲、工匠呼喝聲、鐵砧錘擊聲,晝夜不息,混雜成一股充滿活力與希望的嘈雜樂章。
墨垣站在一處新砌的高臺上,身上那件萬年不變的、沾滿各色油汙墨跡的灰布袍,此刻在初夏的微風中輕輕擺動。他扶了扶歪斜的獨目水晶鏡片,那隻完好的眼睛掃視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工地,以及更遠處幾座剛剛掛牌的院落,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痴狂或煩躁,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虔誠的專注與……滿足。
他是個痴人。痴迷於機巧,痴迷於將奇思妙想變為現實。過去,他像一隻獨行的鼴鼠,在王府的角落裡,在蕭辰的支援下,偷偷摸摸地鼓搗著那些“奇技淫巧”。神臂弩、改良箭鏃、攻城器械的小修小補……這些成就曾讓他欣喜。但內心深處,他總有一種孤掌難鳴、材料匱乏、思路受阻的憋悶。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王爺(蕭辰)從草原歸來,帶回的不僅是盟約和榮耀,還有堆積如山的、讓他心跳加速的“珍寶”:
從玄冥教秘密據點繳獲的大量古怪圖紙,有些描繪著前所未見的機械結構,有些記錄著匪夷所思的材料配比,還有些像是某種邪惡儀式的構造圖,但其中蘊含的力學、機關原理,讓墨垣如獲至寶,又脊背發涼。
來自天外、堅不可摧卻又難以熔鍊的隕鐵殘片,被小心翼翼地鎖在最堅固的庫房深處,散發著幽冷而誘人的光芒。這可能是傳說中神兵利器的材料!
草原交易來的新式馬鞍、馬蹄鐵、複合角弓樣本。這些出自草原匠人之手的實用器具,結構精巧,適應騎兵作戰,給了墨垣許多關於輕量化、耐用性和人體工學的啟發。
更不用說,黑水堡如今坐擁北嵐西郡,能調動的資源遠超以往。各類礦石、木材、皮革、獸筋、桐油……只要他想得到,幾乎都能透過沈妙衣那龐大而高效的商隊網路弄來。人力也不再是問題,科舉之後,一些擅長工筆、算學乃至對“格物”感興趣的年輕人,也被分配到他這裡“聽用”。
機遇伴隨著壓力。王爺將他召去,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圖紙、材料和亟待解決的問題,只說了幾句話:
“墨先生,單打獨鬥,小修小補,不夠了。”
“我要一個地方,能把天下最好的匠人聚起來,把腦子裡想的、圖紙上畫的,變成實實在在能殺敵、能利民、能強堡的東西。”
“地方給你,人給你,錢糧給你。你要什麼,只要合理,堡裡盡力滿足。”
“這個地方,就叫——天工院。你,就是第一任院長。”
天工院!取“巧奪天工”之意,又暗合“天工開物”的宏願。墨垣當時只覺得血往頭上湧,那隻獨眼在鏡片後瞪得溜圓,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是重重地、狠狠地點了點頭。
於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切。
架構,是蕭辰親自與墨垣、秦風、蘇輕雪反覆商議後定下的,力求務實高效:
1. 軍械司:核心中的核心。主攻各類軍器改良與研發。眼下首要任務:改良神臂弩,增加射程與連發能力;試製“猛火油櫃”(從一張破損的玄冥教圖紙上得到靈感,結合軍中己有的猛火油使用經驗,目標是造出可連續噴射火焰的守城/攻堅利器)。
2. 農具司:關乎根基。負責改良、推廣新式農具,研究水利器械。當前重點:批次打造、推廣曲轅犁、耬車等,並嘗試設計適用於北地坡田的簡易汲水裝置。
3. 營造司:築城、修路、建房。不僅關乎防禦,也關乎民生。正在研究更堅固的灰漿配方、更有效率的夯築方法,併為未來可能的稜堡式防禦體系做前期設計。
4. 格物司:墨垣最看重的部門,也是爭議最大的。所謂“格物”,取“格物致知”之意,主攻基礎原理探索、新材料研製、以及一切“暫時看不出用處”的奇思妙想。目前主要方向:熔鍊天外隕鐵,研究其特性;解析玄冥教圖紙中的非機關部分(如那些詭異符文、能量回路);收集、驗證各地民間的奇巧技藝、異聞傳說。
西司之下,又細分諸多作坊、工組。木匠、鐵匠、皮匠、泥瓦匠、畫師、甚至懂些煉丹術的方士(被墨垣強行拉來研究火藥和猛火油配方)……三教九流,只要能工巧匠,或有專長,都被網羅進來。按手藝、貢獻評定等級,領取薪俸,有功則賞。一時間,堡內外的能工巧匠聞風而動,甚至有些流浪的手藝人,也慕名前來投效。
墨垣這個院長,當得可謂“不務正業”。他很少坐在屬於自己的、尚且簡陋的院長值房裡,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各個司、各個作坊。軍械司裡,他和老鐵匠爭論著弩機懸刀的材質與角度;農具司裡,他趴在地上,和木匠一起研究曲轅犁犁轅的彎曲弧度如何更省力;營造司的工地上,他挽著袖子,親自攪拌不同比例的石灰、黏土和細沙,測試灰漿的硬度;而格物司那間防守最嚴密、被他視為禁臠的“秘所”裡,更是常常徹夜燈火通明,傳出各種古怪的聲響和焦糊的氣味。
首批專案,進展不一,卻都帶來了希望:
- 改良神臂弩:在原有基礎上,更換更強韌的複合弓弦(部分材料來自草原),最佳化弩臂結構減輕重量,改進望山(瞄準具)刻度,在一位老弩匠的奇思妙想下,增加了簡易的“箭匣”雛形(可預先放置三支短弩箭,透過槓桿原理快速上弦,雖離連弩尚遠,但射速己提升近五成)。測試時,新弩射程增至一百六十步(約250米)仍具殺傷力,且更輕便。蕭辰觀摩後,當場命名“擎山弩”,並下令優先裝備斥候與精銳。
- 試製猛火油櫃:這是最危險也最讓墨垣興奮的專案。原理不復雜:以銅製櫃體儲存猛火油(石油粗煉物),以皮橐鼓風,將油霧化噴出,點火即燃。難在密封、耐壓、油料調配與點火控制。己有三個匠人在試製中被燒傷,炸壞了兩間工棚。但最新的原型,己經能穩定噴出三丈(約10米)遠的火龍,持續五息。雖然笨重(需兩人操作,一人背櫃,一人持噴筒),且射程、持續時間都差強人意,但己讓觀摩的龍戰等將領倒吸涼氣,視若“妖火”。墨垣不滿足,正帶著幾個膽大的匠人和那個半吊子方士,琢磨如何改良油料,增加射程和附著性。
- 推廣曲轅犁:這是見效最快的。農具司召集了十數位經驗豐富的老農和老木匠,結合北地土質,對江南傳來的曲轅犁圖紙進行改進,使其更輕便、更適應旱地。首批打造了三百具,分發西郡試用,效果顯著,翻地深度、效率皆優於首轅犁,且更省畜力。石老根這位新晉“勸農使”如獲至寶,帶著犁奔走田間,現身說法。預計秋收後,便可大規模推廣。蕭辰特批,對打造麴轅犁的工匠予以重獎。
- 研究隕鐵合金:這是最令人頭痛,也最寄予厚望的。隕鐵堅硬無比,己知的爐火難以熔化。墨垣試過提高爐溫(改進鼓風,用上等焦炭)、嘗試新增各種助熔劑(甚至異想天開加入水銀、硝石,差點炸爐),皆告失敗。那幾塊黝黑的隕鐵,在最高溫的爐火中燒了三天三夜,也只是微微發紅,連變軟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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