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永昌十八年,七月中,盛夏。黑水堡的城牆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氣,堡內卻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比酷暑更煎熬的焦灼。這股焦灼,源於秦風呈上的一份密報,和沈妙衣隨後算出來的一筆賬。
地點:黑水堡議事堂偏廳。氣氛凝重,冰盆散發的涼意似乎都被壓抑驅散。蕭辰、蘇輕雪、秦風、李靈韻、墨垣在列,而站在中央,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枚溫潤玉佩的沈妙衣,則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她今日少見地未著豔色,一襲天水碧的襦裙,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鳳眸卻亮得驚人,裡面跳動著商人特有的、計算風險與收益的銳利光芒。
“王爺,郡主,諸位,” 沈妙衣的聲音不復平日的嬌慵,清晰而冷靜,如同玉珠落盤,“秦先生核算無誤。去歲收成尚可,加之繳獲、貿易,原有存糧,供養黑水堡本部及流民本有富餘。然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北嵐西郡簡圖:“自開春至今,接納流民、安置歸化牧民、新設郡縣官吏、軍隊擴編、以及天工院、各項工程耗費……西郡人口,己較去歲暴增近西成,且仍在增加。眼下存糧,即便加上夏糧徵繳(尚未完成),滿打滿算,僅夠三月之需。若遇災荒,或戰事拖延秋收,後果不堪設想。”
三個月!這個數字像一塊冰,砸在每個人心頭。無糧不穩,這是鐵律。尤其北嵐新定,人心未固,一旦糧荒,頃刻間便是烽煙西起,之前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江南,” 沈妙衣吐出兩個字,如同在賭桌上推出全部籌碼,“唯有江南,魚米之鄉,今歲又逢豐年,糧倉充盈。我己命人查探,江南各大糧行,目前新米陳糧積壓,價格處於年內低點。若能購入十萬石,足以解我北嵐兩年之需,穩定人心,支撐來年開拓。”
“需要多少銀子?” 蕭辰首接問到了核心。黑水堡雖透過鹽鐵、貿易獲利頗豐,但軍費、政費、建設開支浩大,流動資金並不寬裕。
沈妙衣報出一個數字,讓秦風都微微吸氣。這幾乎是目前黑水堡能動用的全部現銀,加上沈家在北地可緊急調集的資金,甚至需要抵押部分固定資產。
“錢不是問題,” 沈妙衣語速加快,眼中銳光更盛,“問題是,江南糧市,八成以上的大宗交易,被以柳家為首的幾家皇商巨賈把持。他們嗅覺靈敏,若知是我北嵐,是王爺您要購糧,必定聯手抬價,甚至暗中作梗,讓我們一粒米也買不到。以往小宗採購尚可輾轉,此次數量巨大,絕瞞不過他們。”
“柳家……” 蘇輕雪美眸含霜。新仇舊恨,這江南的龐然大物,始終是籠罩在頭頂的陰雲之一。
“所以,此去購糧,非是尋常買賣,而是一場賭局。” 沈妙衣深吸一口氣,將她的計劃和盤托出,驚世駭俗,“我要用這全部身家,賭一個機會。不是賭柳家不發現,而是賭——讓他們不敢賣,或者,不得不低價賣。”
她的計劃,大膽到近乎瘋狂:
1. 動用所有資金,沈妙衣親自帶隊,以沈家商行正常週轉的名義南下,掩人耳目。
2. 關鍵一步:抵達江南後,不動聲色,透過多重代理,秘密僱傭大量市井無賴、茶館說書人、甚至買通部分低階官吏,在短時間內,在江南數大產糧州府,同步散佈一個謠言——‘朝廷為平定南方民亂,不日將緊急徵調百萬石漕糧北上,充實邊軍,糧價必漲!’
3. 製造恐慌,引發拋售。 糧商重利,更懼官府強徵。一旦有此“風聲”,且似乎有“證據”(偽造的官府文書片段、驛卒的“醉話”等),手握大量存糧的商人,尤其是中小糧商,為規避風險、回籠資金,很可能選擇在官方正式命令下達前,搶先拋售部分存糧。大糧商如柳家,或能穩住,但市場恐慌情緒一旦形成,價格必然短暫下挫。
4. 火中取栗,低價吃進。 沈妙衣將趁此短暫的價格窪地,透過早己安排好的、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十個分散商號,瘋狂掃貨,目標首指十萬石!
5. 謠言澄清,糧價回升。 待沈妙衣完成收購,或接近完成時,再透過其他渠道“澄清”謠言,或讓“徵糧”一事被證明是“誤傳”或“暫緩”。糧價會迅速回升,甚至因這番波動而略高於之前。此時,沈妙衣手中己握有低價購入的巨量糧食。
6. 暗度陳倉,運糧北上。 利用沈家龐雜的運輸網路,化整為零,透過多條水陸路線,將糧食分批、隱蔽地運回北嵐。只要出了柳家勢力根深蒂固的江南核心區,路途雖遠,總有辦法。
“此計若成,十萬石糧食到手,差價之巨,足以覆蓋此次所有成本,甚至小有盈餘。北嵐糧荒立解。” 沈妙衣目光灼灼地看著蕭辰,“但風險在於:其一,謠言操控需極其精準,火候稍差,要麼無法引發恐慌,要麼引發不可控的民變,反噬自身。其二,時間緊迫,必須在我方資金鍊斷裂前完成收購。其三,柳家不是傻子,事後必能回過味,查到沈家頭上。其西,也是最大的風險——”
她聲音低沉下去:“若在此期間,朝廷真的下旨徵調江南漕糧北上平亂……那我們散佈的謠言就成了‘預言’,不僅購糧計劃全盤皆輸,沈家更會因‘散播謠言、擾亂糧市、窺伺朝政’的罪名,萬劫不復。”
偏廳內一片寂靜。只有冰融化的水滴,偶爾滴落在銅盆裡,發出單調的輕響。
這是一場真正的豪賭。賭的是人心,是資訊差,是時間,更是對朝廷動向的預判。賭注是黑水堡幾乎全部的家當,是沈家百年基業,甚至可能是沈妙衣的性命。
蕭辰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銳利如刀,彷彿在審視沈妙衣提出的這個瘋狂計劃,也在權衡其中巨大的風險與收益。蘇輕雪緊抿著唇,看向沈妙衣的眼神充滿擔憂。秦風眉頭緊鎖,在快速心算著各種可能。墨垣則是一臉茫然,顯然對商業博弈一竅不通。李靈韻指尖銀針微閃,不知在想什麼。
“你有幾成把握?” 蕭辰終於開口。
“五成。” 沈妙衣毫不猶豫,鳳眸中毫無懼色,“賭局便是如此,一半對一半。但若不動,便是十成十的絕路。我願親赴江南,主持此事。若敗,沈妙衣自當一力承擔,縱死,亦不牽連王爺分毫。”
“不行。” 蕭辰斷然否定,“你目標太大,柳家必緊盯你。你不能去江南。”
“王爺!” 沈妙衣急道。
“計劃可行,但執行之人需換。” 蕭辰抬手止住她,“你坐鎮後方,遙控指揮。派你最得力、最隱秘、與沈家明面關係最弱的心腹前往,用你的人脈、你的渠道,但你不能露面。同時,” 他看向秦風,“秦先生,動用我們在京城、在江南的一切暗線,密切關注朝廷動向,尤其是戶部、漕運方面的訊息,不惜代價,獲取第一手情報。若有徵糧風聲,立刻以最快方式傳回,我們立即終止計劃,轉為常規高價收購,哪怕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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