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大笑著，轉身融入喧鬧的人群，背影依舊挺拔，卻帶著一股離群的孤狼般的悍戾。
蕭辰垂下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然後，將它輕輕放在了案上。
——
一陣特別的香風襲來，周圍的談笑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皇后柳玉瑤在宮人簇擁下，款款行來。她今日著了一身暗紅織金鳳穿牡丹的宮裝，頭戴九尾銜珠鳳冠，儀態萬千，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母儀天下的雍容與慈藹。所過之處，命婦女眷紛紛起身行禮。
她徑首走到蕭辰席前，停下。
蕭辰起身。
皇后抬起保養得宜、塗著鮮紅蔻丹的手，輕輕虛扶，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辰兒，快坐下。你身上傷還沒好利索，不必多禮。”
她的目光在蕭辰臉上細細端詳，滿是欣慰與憐愛：“這回，你可真是給咱們蕭氏皇族，給你父皇，掙足了臉面。你母妃在天有靈，若是知道她的辰兒這般出息，不知該有多欣慰。”
蕭辰心頭微微一刺，臉上卻依舊平靜，依言坐下，垂首道：“母后謬讚，兒臣愧不敢當。”
皇后點點頭，伸手，似乎極為自然地，輕輕拍了拍蕭辰放在案上的手背。那手指冰涼，丹蔻如血，觸感滑膩。
“好孩子，”她聲音越發柔和，帶著長輩的關切，“立功是好事，可也要顧惜自己的身子。本宮瞧你臉色還是不好，回頭讓太醫院再送些上好的補藥過去。好好將養，別太勞累了，啊？”
“謝母后關懷。”蕭辰道。
皇后又慈愛地看了他片刻，這才收回手，轉身，在宮人攙扶下，儀態萬方地離去，留下一路幽香與無數道恭敬的目光。
蕭辰依舊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剛剛被皇后拍過的手背上，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抬起眼，望向皇后漸行漸遠的、窈窕端莊的背影。那背影沐浴在璀璨燈火下，與周遭的富貴繁華融為一體，完美無瑕。
可蕭辰忘不了她剛才垂眸看向自己時，眼底最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東西。
那笑意再溫柔慈祥，也捂不熱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
宴席終散，曲終人寡。
蕭辰隨著人流走出太和殿。夜風一吹，帶走了殿內的暖意與酒氣，讓人精神一清。他沿著漢白玉鋪就的宮道，朝著冷宮方向走去。
路過一處迴廊轉角，燈籠光影晦暗處，一個穿著深褐色宮裝的老嬤嬤如同影子般悄然靠近，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是德妃身邊的周嬤嬤。
她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湊到蕭辰身側，以極低的氣音急速說道：
“九皇子，娘娘讓老奴務必告訴您——鳳儀宮那邊，這些日子沒閒著，暗地裡撒出去不少人，正在詳查您離宮前所有行止，接觸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甚至……連您幼時在冷宮的情形，都有人在暗中打聽。娘娘讓您千萬小心。”
說完，她不等蕭辰回應，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廊柱陰影之中，轉眼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蕭辰腳步未停，繼續前行。月光清冷，灑在寂寥的宮道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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