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慶功宴，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蕭辰走到殿門口時，裡面己是人聲鼎沸，絲竹盈耳。漢白玉階上下，朱紫滿堂，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勳貴世爵，按品階尊卑坐了上百席。鎏金蟠龍柱下，宮燈高懸，將殿內照得金碧輝煌，珍饈美饌的香氣與酒氣、脂粉氣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他站在那兩扇沉重的殿門外，往裡看了一眼。人影憧憧，笑語喧譁，與他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袍格格不入。
一個小太監眼尖，提著燈籠小跑過來，腰彎得極低，臉上堆滿近乎諂媚的笑：“九皇子殿下，您可來了！陛下特意吩咐，將您的席位設在御前，請隨奴才來。”
蕭辰點點頭，跟著他步入這片繁華喧囂之中。
一路行去，穿過一道道席位。所過之處，交談聲漸低，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來——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嫉妒的、漠然的。有人站起身欲行禮招呼，見蕭辰目不斜視，又訕訕坐了回去；有人交頭接耳，手指隱晦地指點；更多的則是沉默的注視。
蕭辰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步履平穩，一首走到御階之下，最靠近龍椅的那一排席位。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大皇子蕭浩的右手邊。
見他到來，大皇子蕭浩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有幾分僵硬，幾分複雜，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二皇子蕭傑也立刻跟著站起，笑容可掬，顯得格外熱絡。三皇子蕭宇則低垂著頭，盯著面前金盃玉箸，彷彿那上面刻著絕世經文，對蕭辰的到來毫無反應。
蕭辰在自己的席後坐下。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烹製的珍饈：玲瓏剔透的水晶膾，色澤誘人的紅燒鹿筋，香氣撲鼻的佛跳牆，還有時鮮瓜果，金樽美酒。這一桌的豐盛，怕是比冷宮三年所見所聞加起來還要多。他沒有動筷，只伸手取過那樽斟滿的御酒，淺淺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帶著宮廷特有的矜貴香氣，滑入喉中，卻品不出太多滋味。
——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壓下殿內喧囂。
皇帝蕭烈身著常服，在宮人簇擁下步入大殿，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堪稱愉悅的笑意。眾人慌忙離席，跪倒一片，山呼萬歲。
“平身，都坐吧。”皇帝在御座上落座，抬手虛扶，目光掃過下方，尤其在蕭辰身上略作停留，“今日設宴，一為給赫連王子及使團諸位踐行，二來，也是慶賀我大炎兒郎在武賽中力壓外邦，揚我國威！”
他頓了頓，看向蕭辰，笑容加深幾分：“老九此次，居功至偉。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兵推沙場，更是智計百出，為我大炎掙足了顏面。朕心甚慰。”
蕭辰離席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兒臣不敢當。全賴父皇威德，將士用命，兒臣微末之功，不足掛齒。”
“嗯，不驕不躁，是好。”皇帝含笑點頭，示意他坐下，“開宴吧！”
絲竹再起，舞姬翩躚，宴席正式開始了。
——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大皇子蕭浩第一個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站在蕭辰席前，身形因飲了酒而有些搖晃，臉上泛著紅暈，眼神複雜地看著蕭辰，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些漂亮話，或是兄長式的勉勵，又或是別的什麼，但最終，那些話語在喉頭滾了幾滾，只化作了乾巴巴的一句：
“九弟，這一杯……大哥敬你。”
蕭辰抬眼，平靜地看著他這位長兄眼中翻騰的糾結、不甘，以及一絲不得不低頭的屈辱。他沒說什麼，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與蕭浩手中的輕輕一碰。
“叮。”一聲輕響。
蕭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
蕭浩也連忙喝乾，卻因喝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他站在原地，似乎還想找補兩句，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但蕭辰己經垂下眼簾，目光落回自己案上的酒杯，擺明了無意多談。
蕭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訕訕地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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