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龍谷東南三十里,藏兵洞深處。
血腥、草藥與溼土的氣息凝滯不去。火把將人影投在嶙峋石壁,晃動如不安的魂。
龍戰躺在最乾燥處的石臺上,己整整三日。
腹間那道幾乎將他撕裂的傷口、左臂的粉碎骨折、周身十餘處深可見骨的創傷,以及幾乎流盡的鮮血……每一樣都足以讓閻王勾筆。老郎中李老用盡畢生所學,輔以蕭辰傾囊拿出的系統靈藥——止血生肌散、續骨膏,以及那兩粒幾乎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九轉還魂丹”,才堪堪鎖住他一絲游離的生氣,與那無邊的死意苦苦拉鋸。
蕭辰肩頭的箭傷在李老精心調理下己無大礙,但連番血戰、突圍、以及前夜那場搏命折返的透支,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疲憊。這三日,只要軍務稍暇,他便守在石臺邊,親自為昏迷的龍戰潤唇、擦拭,偶爾低聲說幾句北嵐,說些軍中瑣事,明知對方聽不見。
秦風勸過,閻羅、牛二也紅著眼圈欲言又止,都被蕭辰平靜卻不容置喙的眼神擋回。他們知道,王爺心裡憋著一股火,一股痛,也壓著一份沉甸甸的、對那捨命斷後之人的承諾。
第三日,黎明前最深的黑。
守夜計程車兵抱著兵器,在疲憊與傷痛中昏沉欲睡。洞中只有火把偶爾的噼啪,和遠處水珠滴落的空響。
石臺上,龍戰那胸膛幾乎靜止的起伏,忽然極其微弱地……加劇了一絲。緊接著,又是一下。那幅度細微得如同蜻蜓點水,但一隻始終虛搭在他腕間的手,卻猛地收緊。
蕭辰倏然睜眼。
指尖下,那原本遊絲般斷續的脈搏,似乎注入了一股極其微弱、卻頑強無比的力量,雖然依舊弱不可察,卻有了清晰的搏動節奏!
“李老!”蕭辰低喚,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靠在藥箱上打盹的李老郎中一個激靈彈起,連滾爬湊過來,三指搭脈,又急急翻開龍戰眼皮細看。昏花的老眼在火光照耀下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彩,聲音都變了調:“脈……脈象穩住了!雖弱,卻有了根!這……這‘九轉還魂丹’,真乃神物!王爺,他……他神識將歸!”
洞內霎時騷動,附近休息的兵將紛紛驚醒,聚攏過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在石臺上。
在無數道目光焦灼的注視下,龍戰緊閉三日的眼皮,開始劇烈顫抖,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同風中殘羽,抖動不休。他灰敗乾裂的嘴唇也無意識地翕動,喉嚨裡發出極其細微的、類似窒息的“嗬嗬”聲。
終於,彷彿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那沉重的眼皮,緩緩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那眼睛空洞無神,茫然地瞪著洞頂垂下的一根形態猙獰的鐘乳石,瞳孔渙散,沒有任何焦距。彷彿靈魂還漂泊在無邊血海與黑暗的深淵,找不到歸途。
幾息之後,渙散的瞳仁才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被近處跳動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吸引。他的目光茫然地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寫滿緊張與期盼的臉,掠過白鬚顫抖的李老,掠過面色凝重的秦風,掠過獨眼赤紅的閻羅、虎目含淚的牛二……最終,那茫然游移的目光,落在了離他最近、幾乎就在他眼前的那張臉上。
蕭辰的臉。
當這張帶著明顯疲憊、卻目光沉靜堅定的年輕面容,與記憶最深處那道在絕境中嘶吼、在箭雨中挺立、最後被他用血肉之軀拼命推往生路的模糊身影重疊的剎那——
“呃——嗬!!”
龍戰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那聲音嘶啞破敗,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撕開!他整個殘破的身軀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呼吸而痙攣起來,牽動全身傷口,劇痛讓他本就死灰的臉瞬間扭曲變形,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但他的眼睛,那雙剛剛還空洞無神的眼睛,此刻卻驟然爆射出駭人的光芒!那光芒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瀕死復生的巨大茫然,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殘存靈魂都徹底點燃、焚燒起來的激烈到極致的情緒!
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著蕭辰,彷彿要穿透這層皮囊,確認這不是幽冥幻境,不是絕望中滋生的心魔。目光從蕭辰沉靜的眼,移到他肩頭那隱隱透出藥味的繃帶,又緩緩移回,死死鎖住。
然後,這個在屍山血海中滾了半輩子、在邊軍最底層掙扎求生、在絕龍谷面對必死之局都未曾皺眉的鋼鐵漢子,那雙曾只盛滿桀驁、殺意與冷漠的眼眸之中,大顆大顆渾濁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決堤般洶湧而出!瞬間衝開臉上凝結的血痂汙垢,在骯髒的皮膚上犁出溝壑,滾入虯結散亂的鬚髮,滲入身下簡陋的鋪蓋。
“……王……爺……”他用盡此刻神魂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從喉嚨最深處,擠出兩個破碎嘶啞到極點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肉剝離般的劇痛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卻又清晰無比,砸在寂靜的洞裡。
“是我,龍戰。”蕭辰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卻有一種奇異的、能撫平驚濤的力量,“你回來了。”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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