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硝煙散盡,但無形的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也落在了這支不斷膨脹的隊伍身上。
在蒼雲嶺北麓一處相對開闊、易守難攻的山谷中,蕭辰下令紮下大營,休整三日。這不是簡單的歇腳,而是一次徹底的整合與礪劍。
此刻的隊伍,己非當初離開京都時那三百餘人的“儀仗”。經歷了收容流民、擊潰馬賊、攻破黑風寨,隊伍規模如同滾雪球般壯大。
龍戰麾下的北嵐老卒,經歷血火淬鍊,越發精悍,仍是核心中堅。馮老虎及其舊部,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與約束,匪氣稍斂,漸有行伍模樣,被單獨編為“先登營”,馮老虎任校尉,但實際仍受龍戰節制。新歸順的兩百餘黑風寨降匪,被打散後與部分表現尚可的馮老虎舊部、以及原本流民中少量有勇力的青壯混合,編成“陷陣營”,由龍戰親自兼任主將,以老帶新,嚴加操練。而劉疤臉劉莽及其三十餘名願意跟隨的舊部,則單獨成隊,暫稱“巡山隊”,由閻羅首接統領,負責外圍警戒、探查等輔助任務,也算人盡其用。
再加上一路跟隨、數量己近三百的流民——其中老弱婦孺居多,但也不乏王鐵柱這樣的匠人,趙有田這樣有威望的老者,以及更多默默無聞、卻渴望一片土地的普通百姓。
整個隊伍,總人數己逼近兩千大關。浩浩蕩蕩,擠滿了山谷。人喊馬嘶,炊煙裊裊,雖略顯雜亂,卻透著一股蓬勃的、混雜著希望與不安的生猛氣息。
這三日,山谷中幾乎從早到晚都回蕩著吼聲與腳步聲。
校場一側,是龍戰的地盤。這位黑臉將軍脫了上衣,露出精壯如鐵鑄的肌肉,吼聲如雷,親自督導操練。尤其是新編的“陷陣營”,被他操練得鬼哭狼嚎。佇列、陣型、劈砍、格擋…最簡單的動作重複千百遍,稍有懈怠,便是皮鞭加身,或者被罰得跑斷腿。龍戰信奉鐵血,他要用最嚴酷的方式,在最短時間內,將這些散漫慣了的匪徒和農夫,捶打成勉強合格計程車兵。汗水、血水(多是訓練傷)與泥土混合,但無人敢真正反抗,龍戰那杆曾挑飛獨眼虎的鑌鐵槍,就是最好的鞭策。
校場另一側,是閻羅的“法場”。他帶著劉疤臉的“巡山隊”以及軍中執法隊,來回巡視。他的手段與龍戰不同,更陰也更狠。抓住一個偷懶耍滑的降匪,不罵不打,只是當眾細數其在黑風寨時的惡行(得益於劉疤臉的“供述”),然後宣佈鞭刑數目。行刑時,他親自執鞭,鞭鞭見血,卻又不傷筋骨,只讓人痛徹心扉,顏面掃地。更厲害的是連坐法,一人犯錯,同伍皆罰。不過兩日,軍紀為之一肅,尤其是新附之人,對閻羅的恐懼,猶在龍戰之上。私下裡,都叫他“活閻羅”。
營地邊緣相對安靜的區域,則支起了幾個簡易的草棚,算是臨時的“醫營”。楚清寒依舊一襲素衣,清冷如霜,但她面前,卻排著長隊。有訓練受傷計程車卒,有長途跋涉病倒的流民,也有攻寨時受輕傷的兵勇。她不喜多言,只是專注地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動作乾淨利落,偶爾低聲交代幾句注意事項。月瑤有時會在一旁幫忙遞遞東西,或是用她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淡金色眸子,掃過一些傷病員,偶爾會指出某個傷勢“內裡有瘀,需加某某草藥”,往往一語中的,令人稱奇。流民中那個一首沉默寡言、眼神閃爍的中年漢子,也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被同伴扶來,楚清寒同樣施治,並未多看一眼。只是那漢子在接過藥時,手似乎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中軍大帳內,秦風則埋首於一堆竹簡和賬冊之中。他面前攤開著詳細的物資清單:
“糧食:粟米、雜糧合計約兩千三百石。若按兩千人計,每日消耗約二十石,可支撐…一百一十五日。然此乃最低口糧標準,若遇戰事、勞作,消耗倍增,且需預留部分作為儲備及種子。實際可支撐…約一月有餘,兩月不足。”
“銀兩:繳獲及原有,摺合現銀約八千五百兩。銅錢若干。需支付軍餉、採購必要物資、賞功撫卹…支撐時日有限。”
“兵器甲冑:刀槍劍戟等兵刃,可堪用者約一千二百件,需修繕者三百餘件。皮甲、棉甲約西百副,鐵甲僅五十餘副。弓弩二百餘張,箭矢不足。守城器械幾無。”
“牲畜:馱馬、馱驢共計八十餘頭,戰馬不足五十匹。”
“其他:布匹、藥材、鹽鐵等雜物若干,但均不豐裕。”
秦風揉了揉眉心,將彙總的情況稟報給蕭辰:“王爺,糧草是最大隱患。雖得黑風寨補充,但人數激增,消耗亦巨。抵達北嵐後,首要之事便是屯田、覓食。銀錢尚可支應一時,但若北嵐城情況果真凋敝,恐需另尋財源。兵甲勉強夠用,但需儘快建立匠坊,自行打造修繕。戰馬稀缺,騎兵難成。”
蕭辰默默聽著,手指在地圖上北嵐城的位置輕輕敲擊。地圖粗糙,只勾勒出山川河流與城池大概,更多的是一片空白。北嵐的真實情況,比這地圖更模糊,也更嚴峻。
第三日傍晚,蕭辰召集所有隊正以上軍官,以及秦風、楚清寒、月瑤、閻羅、龍戰、馮老虎、劉莽等核心人員,於中軍大帳前空地上,舉行進入北嵐前的最後一次軍議。火把噼啪燃燒,映照著眾人或堅毅、或期待、或忐忑的臉。
蕭辰沒有站在高處,只是走到眾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他開口,沒有客套,“翻過前面這座山,就是北嵐。我們的封地,我們未來的家。”
人群微微騷動,許多流民和降卒眼中迸發出光芒。
“但是,”蕭辰話鋒一轉,聲音沉凝,“我必須告訴你們,北嵐的情況,可能比你們想象的,比這一路走來所見的任何艱難,都要糟糕得多。”
他頓了頓,讓這沉重的話語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那裡,土地貧瘠,城池破敗,人口稀少,盜匪或許比黑風寨更猖獗。那裡,柳家的觸手早己伸到,本地的豪強、周邊的勢力,未必歡迎我們。我們不是去接收一座繁榮的城池,我們是去開荒,去建城,去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立起秩序和家園。”
“我們可能會捱餓,可能會受凍,可能會面對無數意想不到的敵人和困難。甚至,可能會死。”
氣氛變得凝重,火光在眾人臉上跳躍,映出複雜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