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纏繞在蒼雲嶺最後一道山脊的密林間。當第一縷陽光費力地撕開霧氣，將斑駁光影投在蜿蜒山道上時，整支隊伍己如同甦醒的長蛇，銜枚疾走，向最後的隘口進發。
連續三日的整訓並未消磨掉所有人眼中的探詢與忐忑。新編入陷陣營的前匪徒們，在龍戰鐵腕操練下勉強有了行伍模樣，但眼底深處仍殘留著對未知前途的迷茫。流民們扶著彼此，深一腳淺一腳，目光卻總忍不住投向北方——那裡是他們被許諾的、能落地生根的“家”。
蕭辰一馬當先，玄色披風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脊背挺首，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逐漸收窄的山道出口，無人能窺見他此刻心中奔湧的思緒。影的密信內容，蘇家的內奸、玄冥教的陰影、京中的牽絆、故人的約定……如同一張錯綜複雜的網，而他即將踏入的，便是這張網最核心、也最晦暗的區域。
“王爺，前面就是鷹嘴埡！”前方探路的斥候奔回，指著不遠處一道如同被巨斧劈開、兩側山崖陡峭的狹窄出口，“過了埡口，就能看到北嵐地界了！”
蕭辰微微頷頜，揮手示意隊伍加速。馬蹄嘚嘚，腳步雜沓，近兩千人的洪流湧向那道最後的門戶。
當蕭辰策馬率先踏出鷹嘴埡，勒韁駐馬於一塊凸出的山岩上時——
天地驟然開闊，視野再無遮攔。
沒有沃野平疇，沒有阡陌交通，沒有想象中的邊城雄姿。
眼前鋪展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彷彿被歲月遺忘的土黃色荒原。深秋的風毫無阻滯地掠過，捲起乾燥的沙塵，形成一道道灰黃色的煙柱，在地平線上翻滾嗚咽，像是這片土地沉悶而痛苦的嘆息。
大地是龜裂的，乾涸的溝壑如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縱橫交錯，延伸向目光盡頭。零星幾簇枯黃髮黑的荊棘和芨芨草，是這片灰黃底色上僅有的點綴，在風中瑟瑟發抖，了無生氣。更遠處，依稀可見幾處低矮的、土坯壘成的村落輪廓，大多己坍塌過半，斷壁殘垣沉默佇立，不見炊煙，不聞人聲，如同死去巨獸散落的骨骸。
一條渾濁的、泛著詭異黃褐色的河流，如同垂死的巨蟒，在荒原上無力地蜿蜒，水流遲緩粘稠，幾乎看不出流動。河岸邊，一個用幾根朽木和破爛木板勉強搭就的渡口，大半己浸泡在渾濁的河水中，隨著水波微微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
而在這一切荒涼的盡頭，在地平線與低垂鉛雲交融之處，一道更為深暗、低矮、斷續的線條隱約浮現。那是一座城池的輪廓，卻沒有絲毫雄渾威嚴之氣，反而像一頭匍匐在荒原上、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巨獸，沉默地對抗著天地的寂寥與時間的侵蝕。
沒有飛鳥，沒有走獸，沒有行人車馬。只有永無止息的風，卷著沙粒和塵土，掠過耳畔，帶來深入骨髓的涼意，以及一股混合著塵土、腐朽和淡淡腥氣的、難以言喻的荒敗氣息。
這就是……北嵐？
他蕭辰的封地？大夏皇朝北境的門戶？
隊伍陸續湧出埡口，在蕭辰身後停下。短暫的死寂後，是難以抑制的、低低的抽氣聲、壓抑的驚呼和交頭接耳的騷動。
“這……這鬼地方就是北嵐？”一個年輕士卒喃喃道，聲音發乾。
“俺老家遭了蝗災，也沒這麼……這麼幹淨。”一個老卒摘下破皮盔，茫然地擦了把臉，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比亂葬崗還安靜。”有人低聲咒罵，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懼意。
鐵山策馬上前兩步，與蕭辰並騎而立。這個慣來勇猛無畏的漢子，此刻也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濃眉擰成一團，嘴唇嚅動幾下，才悶聲吐出幾個字：“王爺，這地方……真他孃的破。”
“破？”旁邊的閻羅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他習慣性地想朝地上啐一口，瞥了眼蕭辰的側臉，又強行忍住，只是扯了扯嘴角，臉上那慣有的狠厲笑容有些掛不住，聲音發澀，“老子當年在西北最鳥不拉屎的戍堡，外邊好歹還有幾叢紅柳，有幾隻沙鼠竄。這地方……死氣沉沉的，連個活物喘氣兒的聲都聽不見。王爺，咱們……沒走岔道吧？”
秦風驅馬靠近，他臉色凝重，目光仔細掃過荒原、河流、遠方的城郭，又從懷中取出那份粗糙的輿圖比照，最終指向地平線上那座模糊的城池輪廓，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地確認：“王爺，輿圖無誤。此地應為赤水原。那條河，是赤水。渡口應是赤水渡。而那裡……”他頓了頓，“便是北嵐郡城無疑。”
北嵐郡城。
赤水原。
赤水。
蕭辰沉默地凝視著這片土地。目光從龜裂的荒原，移到死寂的村落，再移到那渾濁如膿的河流，最後，定格在那座彷彿沉睡了千百年的城池輪廓上。
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糟。
柳家，或者說那些希望他無聲無息死在此地的人，留給他的，不僅僅是一杯殘羹冷炙，更是一片被刻意遺忘、榨乾、甚至可能被“汙染”過的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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