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如站在前面一塊簡陋的木製黑板前（這是她口述，讓木匠臨時趕製的），拿起一根燒黑的細木炭當筆，寫下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這個字，念‘人’，我們每個人，都是‘人’。”她的聲音清晰柔和，在黑板上又畫了一個簡筆的小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就是人。我們北嵐的百姓，也要像這個字一樣，互相幫襯，才能活下去，過上好日子。”
孩子們仰著小臉，似懂非懂，但眼神漸漸被吸引。
她又寫了“田”、“水”、“米”幾個簡單的字，配上圖畫，講解含義。還教了最簡單的數數，用手指，用石子。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秦婉如宣佈下課，孩子們一窩蜂跑到旁邊的小屋，那裡果然擺著幾桶熱氣騰騰的、比平時粥棚略稠些的粟米粥。孩子們捧著粗陶碗，呼嚕呼嚕喝得香甜，小臉上第一次因為“唸書”而露出滿足的笑容。
訊息不脛而走。第二日，蒙學堂門口便排起了隊，來了三十多個孩子。第三日，超過了五十。不僅有流民的孩子，一些北嵐本地的窮苦人家，也咬著牙把孩子送來了——認字啊，還管飯，這是祖墳冒青煙都不敢想的事！
軍營裡也起了變化。開始只有零星幾個膽大、或識得幾個字計程車兵，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操練結束後，湊到秦婉如和書生們臨時在軍營旁開設的“識字棚”前。當第一個學會寫全自己名字計程車兵，真的領到一塊油汪汪、香噴噴的熟肉時，整個軍營都轟動了！認字=吃肉！這個等式簡單粗暴，卻無比有效。很快，識字棚前擠滿了人，連那些累得東倒西歪計程車兵，也強撐著過來，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歪歪扭扭的筆畫。
與此同時，一些簡單上口、帶著北地腔調的童謠和順口溜，開始在街頭巷尾、田間地頭流傳開來。沒人知道最初是誰編的，但聽了幾遍就能記住。
“靖王爺，到北嵐，打甜井，救饑荒。”
“土豆種，地裡埋，秋天到，糧滿倉。”
“當兵好，把字識，有肉吃，有臉面。”
“娃娃乖，進學堂，不要錢，喝熱湯。”
“墾荒地，發地契，三成租，笑嘻嘻。”
……
這些俚俗甚至有些粗陋的歌謠，像春風一樣，吹遍了北嵐的每個角落。在婦人哄孩子入睡的哼唱裡，在老漢田間歇息時的唸叨裡，在士兵們操練間隙的嬉笑哼唱裡，靖王蕭辰的形象，不再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測的親王，而逐漸變成了一個能打井、能發糧、能讓當兵的吃肉、能讓娃娃唸書的“自己人”。
潛移默化，潤物無聲。
數日後的傍晚，蕭辰難得提前結束了與龍戰、鐵山關於築城和練兵進度的商議，信步走到蒙學堂外。
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在教室裡。孩子們己經散去，只有秦婉如和一位姓李的書生還在整理著簡陋的“教材”——一些用木炭寫在石板或木板上的字，和一些用草梗、石子擺成的算數圖案。
秦婉如正彎著腰，用一塊舊布，仔細擦拭著黑板上的炭痕。夕陽給她單薄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神情專注，動作輕柔，彷彿擦拭的不是粗糙的黑板，而是什麼珍貴的典籍。
蕭辰站在窗外，靜靜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
首到秦婉如忙完，走出屋子，才看到佇立在暮色中的蕭辰。
“殿下。”她微微一驚，隨即斂衽行禮。
“辛苦你了。”蕭辰道。他看得出，短短數日，秦婉如清秀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那雙眸子，卻比來時更加明亮有神。
“分內之事，何談辛苦。”秦婉如微微一笑，指了指那些還帶著稚嫩筆畫的石板、木板，“孩子們學得很快，有些極是聰慧。士卒們也很用心，為了那一口肉，恨不得一夜之間認全所有字。”
蕭辰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走到一塊石板前，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下面寫著一個“日”字，旁邊還有一個更歪斜的、勉強能認出的“田”字。這大概是某個孩子或士兵的“作業”。
“文宣之事，成效如何？”他問。
秦婉如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些石板，聲音溫和卻清晰：“告示貼出，童謠傳唱，百姓皆知殿下新政之利，疑慮漸消，墾荒更勤，送子入學愈多。軍中士氣，亦因識字賞肉之舉，頗為振奮。如今街頭巷議，提及殿下，多懷感念。雖仍有雜音，但人心漸附。”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遠處正在收工、扛著農具三三兩兩歸家的農人，和更遠處校場上仍未停息的、隱約傳來的操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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