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驅散了北嵐城上最後一絲硝煙,也照亮了城外那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坡地。屍體己經移走,血跡被新土掩埋,但空氣中似乎依舊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肅殺。而一場關於勝利果實的爭論,正在剛剛經歷大戰的北嵐高層之間展開,焦點,便是那八百餘名垂頭喪氣的降卒。
王府,議事廳。燭火通宵未熄,此刻添了新的牛油大蜡,將廳內照得透亮,卻也照出了每個人臉上的疲憊與凝重。
龍戰的右肩包裹著厚厚的繃帶,用一根布帶吊在胸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更是帶著沙啞的殺意:“王爺!末將以為,此等悍匪,兇頑成性,劫掠鄉里,為禍北境久矣!今日投降,不過是刀斧加頸,不得己耳。若留之,必成禍患!我磐石營一百八十三個弟兄的血,不能白流!當效武安舊事,盡坑之,以儆效尤,絕後患!”他獨臂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作響,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恨意與痛楚。磐石營傷亡最重,他心中悲憤,此言出於至情,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軍中將士的想法。
閻羅依舊是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地立在陰影處,彷彿與昏暗融為一體。他的聲音也如其人,冰冷而缺乏起伏:“坑殺,浪費。八百青壯,可充軍。十抽一殺,餘者打散,編入各營。敢有異動,殺。”他的建議簡潔而殘酷,充滿了刺客式的效率與冷酷,著眼於補充兵力,但手段血腥。
秦風則顯得冷靜許多,他看了一眼臉色陰沉的龍戰和麵無表情的閻羅,拱手對蕭辰道:“王爺,龍將軍報仇心切,閻羅將軍考量補充兵力,皆有其理。然則,坑殺降卒,恐失人心,於王爺賢名有損,亦恐激起其餘潰匪死戰之心。充軍……其心未附,恐生肘腋之患。屬下之見,不若將其編為苦役,修葺城牆,疏浚河道,開墾荒地。以北嵐百廢待興,正需勞力。以工代刑,既可懲戒,亦可實用。”
三人意見,代表了三種不同的立場:龍戰代表軍隊的復仇情緒與除惡務盡的剛性需求;閻羅代表實用主義的兵力補充;秦風則代表政治影響與現實勞力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辰身上。
蕭辰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目光低垂,看著面前那份陣亡將士名錄,彷彿在權衡,在思索。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坑殺,有傷天和,亦絕後來者之路。日後若再遇戰事,敵必死戰,於我無益。且,其中未必盡是十惡不赦之徒,或有被裹挾者。”
“盡數充軍,其心叵測,隱患頗大,非智者所為。”
“然,若輕輕放過,或僅罰苦役,又何以告慰陣亡將士英靈?何以震懾北境宵小?何以向受其荼毒的百姓交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冷冽的光芒:“秦風,傳我令。”
“第一,今日午時,於西市口搭建木臺,舉行公審大會。將所有降卒押至,令北嵐城中及附近鄉里,曾受黑虎山匪患、或此番被擄掠、有親人受害之百姓,前來指認!凡有確鑿劣跡、罪大惡極、為禍鄉里、民憤極大者,由百姓指認,經核實無誤,當場驗明正身,綁赴木臺,斬首示眾,以平民憤,以正典刑!”
“第二,餘下之人,不分匪眾私兵,施行‘十抽一殺’之法。每十人一隊,當眾抽籤,中死籤者,立斬!餘者,觀刑!此法不行連坐,不論親疏,只看天意,令其自危,膽寒!”
“第三,經此兩輪篩選後,所餘降卒,盡數褫去原有衣甲,打散原有編制,剃去鬚髮,烙‘勞’字印於臂,編為‘勞改營’。以百人為一隊,設隊正監管,由軍中抽調老卒及可靠民壯看管。即日起,罰為苦役,修築城牆,疏浚護城河,開挖水渠,平整道路,開墾城西荒地。勞作最苦,食宿最劣,冬無厚衣,夏無廕庇。以三年為期,勞作無過,且確有悔改表現者,期滿後可去其‘勞’字烙印,或釋放為民,或經甄別,擇優少量補入輔兵、民夫。勞作期間,敢有偷奸耍滑、煽動鬧事、圖謀不軌者,一經發現,全隊連坐,立斬不赦!”
蕭辰的聲音清晰而冷硬,如同金鐵交鳴,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此法,既顯雷霆之威,震懾不臣;亦留一線之機,分化瓦解。以血還血,告慰亡魂;以工代刑,物盡其用。諸君以為如何?”
廳內一片寂靜。
龍戰臉上的憤懣稍緩,雖然他覺得還是殺得少了,不夠痛快,但王爺肯殺一批罪大惡極者,並用“十抽一殺”之法立威,也算給了陣亡將士一個交代,更重要的是,展現了絕不寬縱的態度。他緩緩點頭:“王爺明斷,末將無異議。只是看管之人,必須得力,末將願從磐石營傷愈將士中抽調人手。”
閻羅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認可。此法雖不首接補兵,但篩選出的勞力對北嵐建設大有裨益,且手段酷烈,足以讓倖存者膽寒,短時間內絕不敢生事。
秦風則是眼睛一亮,撫掌道:“王爺此法甚妙!公審可收民心,‘十抽一殺’可破其僥倖、寒其膽魄,勞改則可得實利。剛柔並濟,懲教結合,實乃上策!屬下這就去安排公審事宜,並擬定勞改營章程。”
“嗯。”蕭辰點頭,“公審之事,秦風、沈先生協同辦理,務求公正,不可枉殺,亦不可縱惡。‘十抽一殺’及後續看管,由龍戰、鐵山負責,閻羅從旁協助,若有異動,殺無赦。勞改營一應管理、調配、考核,由沈先生總領,定期向本王彙報。”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
午時,西市口。
原本空曠的市口空地,臨時搭建起一座高大的木臺。臺下,黑壓壓地跪著八百餘名被捆縛雙手的降卒,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周圍,是全副武裝、刀槍出鞘的北嵐軍士兵,眼神冰冷。更外圍,則是聞訊趕來的無數北嵐百姓,人山人海,將附近圍得水洩不通。人們群情激憤,許多人是扶老攜幼而來,眼中含著淚水,更多的是刻骨的仇恨。
秦風主持公審,沈妙衣在一旁記錄。有冤屈的百姓,一個接一個上臺,指著臺下某個降卒,哭訴著他們的罪行:某年某月,入村劫掠,殺了他的兒子,搶走了女兒;某日,在路上設卡,搶了他的貨,打斷了他的腿;更有甚者,指認某匪曾虐殺村民,姦淫婦女……樁樁件件,血淚斑斑。
被指認的匪徒,有的癱軟如泥,有的強作鎮定狡辯,但在苦主的指認和同夥的攀咬下,罪行無所遁形。最終,共有二十三名罪證確鑿、民憤極大的匪首、頭目及作惡多端的悍匪,被驗明正身,拖上木臺。
”!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