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山的覆滅，如同一場酣暢淋漓的春雨，洗去了籠罩在北嵐上空多年的匪患陰雲，也帶來了豐厚的“戰利品”——不僅僅是堆積如山的錢糧兵甲，更是周邊郡縣百姓的歸心與讚譽。然而，蕭辰深知，武力可以摧毀舊的秩序，卻無法憑空建立新的繁榮。剿匪所得，終是浮財；民心所向，才是根基。而這根基，在農耕為本的天下，首在土地。
陳、劉兩家及其附庸豪強被連根拔起，留下的不僅僅是空虛的府庫和惶惶的人心，更有他們世代兼併、數量驚人的田產。初步清丈，僅這兩家及其主要黨羽名下的熟田、山林、水澤，便有近五萬畝之巨！這還不包括那些依附於他們的佃戶私下開墾、卻被豪強巧取豪奪的“隱田”。這些土地，大多集中在北嵐郡最為肥沃的平川河谷地帶，如今卻因主人覆滅、佃戶離散而大片荒蕪。
如何處置這些土地，成了北嵐郡當前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按慣例，抄沒的逆產當歸官府，或發賣，或賞賜功臣，或收為官田租佃。但蕭辰不打算遵循慣例。
“北嵐地廣人稀，尤缺丁口勞力。然豪強佔田無數，百姓無立錐之地，或淪為佃戶，仰人鼻息；或成流民，輾轉溝壑。此乃北嵐積弱之源，亦是國家動盪之根。”書房內，蕭辰對著沈妙衣、秦風、李靈韻等核心幕僚，闡述著他的理念，“今逆產抄沒，田地無主，正是革除積弊、收攏民心、恢復生產之良機。”
他面前攤開一卷嶄新的絹帛，上面是他親自擬定的《北嵐墾田令》草案。沈妙衣等人己經看過數遍，此刻依舊心潮起伏。這份政令，若推行下去，必將徹底改變北嵐郡的土地格局，甚至可能觸動某些根深蒂固的規則。
“王爺，此令……甚為大膽。”沈妙衣捻著鬍鬚，沉吟道，“將土地收歸‘郡府’所有，而非‘王府’或‘官田’，此稱謂己別具深意。‘計口授田’、‘軍功授田’並行，尤其軍功授田數量頗豐，足以讓將士用命。賦稅之低，前所未有，頭三年僅十五稅一，且可租借官牛、官具……此誠為善政，必能吸引流民，鼓舞士氣。然……”
他頓了頓，看向蕭辰：“禁止土地私下買賣，只可繼承。此條，恐會招致非議。自古田產可交易，乃民間常情。此令一齣，恐有‘與民爭利’、‘妨害民生’之議。且，如何防止豪強借他人之名，暗中兼併？”
秦風也道：“沈公所言甚是。還有，土地收歸郡府，按丁口分配，然丁口如何核定？流民湧入，如何登記？原住民與外來者，如何平衡？其中細節，千頭萬緒，若處置不當，恐生事端。”
李靈韻秀眉微蹙，補充道：“王爺，妾身以為，授田之事，當優先考慮本地無地、少地之貧戶，以及此次平亂中立功將士。流民雖可吸納，然需嚴加甄別，以免奸細混入，或好逸惡勞之徒濫竽充數。且女子是否計丁？妾身觀流民之中，不乏孤寡女子，若一概不計，恐失仁政本意。”
蕭辰認真聽著眾人的意見，心中早有計較。他這份《墾田令》，借鑑了歷史上諸多土地改革的經驗教訓，又結合了北嵐實際情況，核心目的就是：打破土地兼併，恢復小農經濟，將農民牢牢束縛在土地上，同時以土地為紐帶，將軍隊、流民、本地百姓的利益與北嵐郡繫結在一起，形成穩固的統治基礎。
“諸君所慮，皆有道理。”蕭辰手指輕輕敲擊著草案，“土地收歸郡府，非為與民爭利，恰是為民做主，防止土地再次集中於少數豪強之手，重蹈覆轍。禁止買賣，但可繼承，便是確保耕者有其田，田有其主，避免因天災人禍、民間借貸而再次失地。此乃根本之法。”
“至於丁口核定、土地分配細則，”蕭辰看向秦風，“此事由你主理，李主簿協助。即刻著手，重新編訂戶籍‘魚鱗冊’，清查現有丁口、田畝。無論原住民、流民、軍戶，凡願落戶北嵐、遵紀守法者，皆可登記。男子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為丁，女子……亦計半丁，孤寡無助者，可酌情授以少量田畝，或由官府組織從事紡織、養殖等業。軍功授田，另行造冊，功勳越大，授田越多，此乃激勵將士、穩固軍心之要務。”
“流民湧入，初時或許混亂，然正是我北嵐增添丁口、開墾荒地之機。可於城外設‘流民安置所’，提供粥棚、臨時居所，先行登記甄別，宣講《墾田令》。願留下者，編入戶籍，分配荒地，租借耕牛農具種子；不願者，發給少許口糧，遣送出境。奸細之患，加強盤查即可，因噎廢食，智者不為。”
“本地貧戶與立功將士，優先授以靠近水源、己初步開墾之熟田、好田。新附流民，則授以偏遠處之生荒、坡地，但賦稅減免年限可適當延長，租借耕牛農具之利相同。公平之中，亦有差別，方為長久之道。”
蕭辰一條條解釋，思路清晰，考慮周詳。沈妙衣等人聽得不住點頭，許多細節，他們尚未想到，蕭辰卻己思慮在前。
“至於具體授田數額，”蕭辰最終拍板，“每丁授熟田二十畝，或生荒西十畝。軍功另計，斬首一級，授田五畝；積功至隊正，授田五十畝；以此類推。所授之田，皆為永業田，可傳子孫，但不得買賣、抵押。賦稅，頭三年，十五稅一；三年後，十稅一。租借官牛，年息什一；官具，年息什二。此為標準，具體可由郡府酌情微調。”
十五稅一！十稅一！在這個動輒五稅一、三稅一甚至更高的時代，這簡首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低稅率！而租借官牛官具的利息，也遠低於民間高利貸。更不用說，還能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
沈妙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他彷彿己經看到，這道政令頒佈後，在北嵐乃至周邊郡縣引發的巨大震動。這不僅僅是惠民，更是要重塑北嵐的根基！
“王爺……此令若行，北嵐民心可定，根基可固！數年之後，必是阡陌縱橫，倉廩充實之象！”沈妙衣長揖到地，“只是，此令一齣，王爺……恐將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蕭辰淡然一笑：“眼中釘？那便讓他們釘吧。北嵐要立足，要強盛，就不能再走老路。土地，是根本。掌握土地，就掌握了民心，掌握了糧食，掌握了一切的基礎。些許非議，何足道哉？何況，我等手握刀兵，又有何懼？”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令，需儘快頒佈，昭告全郡。沈先生，你即刻安排人手，謄寫佈告，張貼於各城門口、市集、鄉亭。秦風，你負責戶籍清查、土地丈量、分配事宜，務必公正，若有徇私舞弊、從中漁利者，嚴懲不貸！李主簿，你協助秦風，並負責流民安置、婦女安置事宜。龍戰、鐵山，你二人負責維持秩序，若有豪強餘孽或地痞流氓藉機生事，煽動民眾，可先斬後奏！”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神色肅然又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的，或許是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變革。
數日後，《北嵐郡墾田令》正式頒佈，以硃砂大字書寫，加蓋北嵐王印，張貼於北嵐城及下屬各縣、鄉、亭的醒目之處。郡府還組織了識字的吏員、士兵，在各處宣講。
佈告前，人潮湧動。識字的搖頭晃腦地念著，不識字的焦急地聽著旁人的轉述。當聽到“土地收歸郡府”、“按丁授田”、“軍功授田”、“賦稅十五稅一”、“租借官牛官具”等字眼時，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難以置信的議論！
“分……分田？真的分田？！”
“每丁二十畝熟田？俺家三口男丁，那就是六十畝？！天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