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與肥皂帶來的利潤,如同滑潤的油脂,悄然浸潤著北嵐略顯乾涸的經濟肌體。商隊的車馬開始有規律地進出,帶來了糧食、硝石、藥材,也帶走了雪白的鹽塊和清香的皂錠。府庫中,除了堆積的糧袋,也開始出現成箱的金銀和成串的銅錢。然而,沈妙衣的眉頭,卻隨著賬本上日益增多的數字,越皺越緊。
“王爺,這是上月的收支總目。”沈妙衣將厚厚的賬冊呈到蕭辰面前,手指點著幾處用硃筆圈出的地方,“鹽皂之利,日漸豐厚,加之商行其他貨物進出,如今每月流入金銀,約有三千兩之數。然支出更巨:軍械所耗費最大,鐵料、炭薪、工匠薪餉、試驗耗材,月需近兩千兩;墾荒流民安置,發放口糧、種子、租借耕牛農具,月耗千五百兩;礦山開採、道路修繕、城牆加固,亦需數百兩;官吏薪俸、軍士餉銀,更是一筆固定開銷……粗略算來,每月結餘,不過二三百兩,若遇額外開支,便是入不敷出。”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況且,市面上錢幣混亂。前朝舊錢、本朝通寶、各地私鑄、甚至剪邊、破損的劣錢充斥,成色、重量不一,交易極為不便,百姓、商賈皆苦。商行交易,多用金銀,然金銀價昂量少,大宗買賣,仍需以物易物,或憑信譽賒欠,隱患不小。長此以往,錢財不通,商貿難興啊。”
蕭辰翻看著賬目,心中瞭然。這就是缺乏統一、穩定貨幣的惡果。商業活動越頻繁,對貨幣的需求就越迫切,而混亂的幣制,嚴重製約了商品流通,也增加了交易成本和風險。北嵐要發展,要建立起內迴圈乃至外迴圈的經濟體系,統一幣制,勢在必行。
“沈先生所言,切中要害。”蕭辰合上賬本,目光沉靜,“錢,不僅是交易媒介,更是信用,是政令暢通的基石。北嵐欲強,必先統一錢法。”
沈妙衣精神一振:“王爺之意,是要……自鑄錢幣?”
“不錯。”蕭辰走到牆邊懸掛的北嵐地圖前,目光落在標註著礦點的位置,“我們有銅礦,有工匠,為何不能鑄錢?不僅要鑄,還要鑄出成色足、分量準、百姓樂意用的好錢!”
“只是……”沈妙衣仍有顧慮,“鑄錢乃朝廷專權,藩王私鑄,恐授人以柄。柳家正愁找不到罪名……”
蕭辰嘴角微揚:“誰說我們要‘私鑄’?我們是設立‘官錢莊’,發行‘北嵐通寶’,用以方便本郡商貿,穩定市面。此錢以北嵐郡府信用、府庫糧食金銀為儲備,只在北嵐境內流通,與朝廷通寶並行不悖,甚至可按固定比例兌換。我們鑄的是‘輔幣’,是便民利商的‘信物’,而非取代朝廷制錢。何況,天高皇帝遠,北嵐如今百廢待興,市面錢荒,我們鑄錢流通,乃是解民倒懸。只要錢好,百姓認可,誰會在意是哪裡鑄的?若朝廷問起,便說是為解錢荒,權宜之計,且所鑄錢幣,成色分量皆優於市面上流通的劣錢,於國於民有利。”
沈妙衣仔細琢磨著蕭辰的話。打著“便民”、“穩定市面”的旗號,以郡府信用和實物為儲備,發行區域性輔幣,這確實是個巧妙的說法。只要錢幣本身過硬,能迅速建立信用,在民間流通開來,形成事實上的貨幣,朝廷即便不滿,也很難強行廢止,尤其是在北嵐天高皇帝遠、又剛剛立下剿匪安民之功的情況下。柳家要攻訐,也可以“惠民”之辭應對。
“王爺思慮周詳。只是,鑄錢需銅,需工匠,需防偽,所費不貲。且新錢如何讓百姓迅速接受,取代舊錢?”沈妙衣問出實際問題。
“銅,我們有礦,可加大開採,並回收舊錢、破損錢重鑄。工匠,從匠作區挑選可靠熟手,專設‘鑄幣坊’,嚴加看守,工序分離,核心模具由你親自掌管。防偽……”蕭辰沉吟片刻,“錢文就用‘北嵐通寶’西字,楷書,我來寫樣。背面……可加鑄‘當十’或‘當五’字樣,標明與朝廷制錢的兌換比例,比如一枚‘北嵐通寶’當十文舊錢,但實際銅料價值要足,甚至略高,讓百姓覺得用我們的錢划算。另外,可加入少許鉛、錫,調整硬度色澤,並設計獨特紋路,增加仿製難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至於如何推行……簡單。第一,所有官府開支,包括官吏薪俸、軍士餉銀、採購物資、工程款項,一律使用‘北嵐通寶’支付。第二,郡內所有賦稅,只收‘北嵐通寶’或可與之兌換的朝廷新錢,拒收劣錢、舊錢。第三,在北嵐城內設立‘官錢莊’,百姓可用舊錢、金銀、乃至糧食,按一定比例兌換‘北嵐通寶’。錢莊保證,隨時可以通寶兌換糧食(按市價),或以固定比例兌換成色好的金銀。初期,甚至可以給與兌換者少許優惠。”
沈妙衣聽得連連點頭。以官府信用和實物儲備為錨,以行政力量和稅收手段強制推行,輔以兌換便利和優惠,只要新錢本身質量過硬,信用就能迅速建立。百姓不是傻子,哪種錢好用、保值,他們自然會用哪種。
“此外,”蕭辰補充道,“‘北嵐商行’所有交易,鼓勵使用‘北嵐通寶’,可給予少量折扣。並通告全城,日後郡內大小交易,皆以通寶為準,其他錢幣需按成色折價。如此一來,不過數月,通寶必能流通全郡。”
“王爺此法,可謂釜底抽薪,又能惠民利商,屬下佩服!”沈妙衣終於露出笑容,困擾他多日的錢幣難題,似乎看到了解決的曙光。“屬下即刻去辦!選址鑄幣坊,遴選工匠,設計錢樣,籌備錢莊!”
“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秦風、李靈韻協助。務必穩妥、機密、迅速。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第一批‘北嵐通寶’上市流通!”蕭辰斬釘截鐵。
就在沈妙衣為錢莊和鑄幣之事忙得腳不沾地時,北嵐城的另一邊,另一種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城東,原本是陳氏一處偏僻的別院,如今被改造成了磚瓦齊整、窗明几淨的大院子。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嶄新的木匾,上面是蕭辰親筆題寫的三個大字——“蒙學堂”。但此時,這塊牌匾旁,又多了兩塊稍小的匾額,分別寫著“童學堂”與“匠學堂”。
院子裡,傳出的不再是孩子們咿咿呀呀混雜的誦讀聲,而是有了清晰的分野。東廂房那邊,是稚嫩而整齊的童音,在讀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西廂房那邊,則傳來稍顯嘈雜的講解聲、敲打聲,以及年輕人們興奮的議論。
秦婉如一襲素雅衣裙,髮髻簡單挽起,不施粉黛,卻別有一種沉靜堅韌的氣度。她穿行在兩個學堂之間,時而駐足聆聽孩童誦讀,時而走進匠學堂,觀看年輕的學徒們笨拙地擺弄著鋸子、刨子,或是圍在鐵匠爐旁,聽著老師傅講解如何看火候、辨鐵色。
“郡主,童學堂這邊,按您的吩咐,分成了‘蒙班’和‘進班’。”一位中年女夫子(原是流落北嵐的官宦家眷,粗通文墨,被秦婉如聘來)向秦婉如彙報,“蒙班仍是識字、誦經、習字為主。進班則開始教授《千字文》、《百家姓》,以及簡單的算學,用的是王爺新編的《算學啟蒙》。”
秦婉如點點頭,走到蒙班窗外。只見裡面坐著三十多個年紀不一的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來歲都有,都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衣服,坐得筆首,跟著臺上的夫子大聲誦讀。他們大多是流民或貧苦人家的孩子,幾個月前還面黃肌瘦、衣不蔽體,如今臉上有了血色,眼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秦婉如看著他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這些孩子,是北嵐的未來。
她又來到匠學堂。這裡的氣氛要活躍得多。木工房裡,十幾個半大少年正在一個老木匠的指導下,學習刨平木板。鐵匠房裡,爐火熊熊,幾個年紀稍長的青年,圍著一位鐵匠老師傅,看他演示如何將一塊燒紅的鐵料鍛打成簡單的鐮刀頭。還有泥瓦、編織等不同的“科”。這些學徒,同樣來自流民或貧苦家庭,但年紀稍長,對讀書興趣不大,卻對動手製造充滿熱情。
“匠學堂現分木工、鐵匠、泥瓦、編織西科,每科有師傅一名,學徒十到二十人不等。”負責匠學堂具體事務的一位老吏(原是郡府小吏,懂些營造)介紹道,“按王爺吩咐,半日學藝,半日識字算數。識字算數由童學堂的夫子輪流來教,要求不高,能認常用字,會簡單記賬即可。學藝則以實用為主,先學基本功,再做簡單器物。目前木工科學做桌椅板凳,鐵匠學打農具、日常鐵器,泥瓦學砌牆抹灰,編織學編筐織蓆。做出來的東西,除了自用,也交給‘北嵐商行’發賣,所得銀錢,一部分補貼學堂用度,一部分作為學徒的‘工錢’。”
秦婉如走進鐵匠房,拿起一個學徒打造的、還略顯粗糙的鐮刀頭,看了看刃口,點點頭:“雖不精緻,但己堪用。告訴他們,用心學,手藝好了,日後不怕沒飯吃。王爺說了,匠人,亦是北嵐棟樑。”








